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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京兆府

从兵部后街回来之后,沈知律在书铺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把那本灰布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父亲的批注写在页脚和行间,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她用手摸那些凹痕,指尖顺着笔画的沟壑走。周德顺蹲在角落里喝孙铁嘴泡的粗茶,喝得很慢。孙铁嘴坐在矮桌后面,把那张折纸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用粗瓷杯压住。

“接下来怎么办?”孙铁嘴问。

沈知律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她想起周德顺说过的话。当年他报了官,官差说是流民斗殴,卷宗封了。他去找周文达,周文达查了三个月,查到城西旧仓就停了。周文达,京兆府尹,当年在兵部当主事,是父亲的上司。他查过这个案子,然后停了。停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周德顺不知道。但周文达查了三个月,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去找周文达。”

孙铁嘴的草茎停了一下。“周文达这个人,胆子小。他当年查了一半就停了。你去找他,他未必敢认。”

“我不逼他认。”沈知律说,“我只问他,当年查到哪一步停的。他查了三个月,手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哪怕烧了奏章,留没留底?记没记档?”

孙铁嘴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沈知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德顺。老头靠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空茶碗。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京兆府门口当值的衙役换了人,是个年轻后生,不认识沈知律。她递了名帖,在门口等着。等了将近两刻钟,才有人出来引她进去。还是那间后堂,还是那张旧案。周文达今天穿了官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里捏着笔。看见沈知律进来,他把笔搁下,抬了抬手。

“沈讼师,坐。”

沈知律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没有带点心,也没有带篮子。她只带了一个油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周文达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案子。”

“不是。”沈知律说,“民女最近翻旧档,翻到一些天佑年间的记录。有几处看不明白,想来请教大人。”

“天佑年间的?”周文达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哪一年?”

“天佑十七年。兵部的调令记录。”

周文达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很短暂,杯沿刚碰到嘴唇就放了下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天佑十七年,兵部调令。那时候我在外地,后来才调回兵部。天佑十七年的旧档,我不太熟。”

“大人接位是在天佑十八年吧?”沈知律说,“前任钱景文暴毙,大人接的位。调令的事,应该交接的时候看过。”

周文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之前深了些,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案上,手指交叉着。

“沈讼师查得挺细。”

“讼师嘛,职业习惯。”

周文达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知律也没再追问。两个人隔着桌子喝茶,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很近。过了一会儿,周文达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查天佑十七年的调令,是想查什么?”

“民女翻到一份残页。”沈知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那份调令留底的抄页。她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指压着。周文达看了一眼纸片,又看了一眼沈知律。他没伸手,只是看着。

“大人认得这种抄录格式吗?”

周文达看了很久。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这笔迹,像是兵部旧档抄录的格式。天佑年间,兵部的书吏抄录调令,都用这种起笔。”

“大人对兵部的书吏,还有印象吗?”

周文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纸片上移开,看着沈知律的脸。看了几息,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姓沈。沈律是你什么人?”

沈知律的手指在纸片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周文达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周文达也在看她,目光比之前深。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息。

“是家父。”沈知律说。

周文达靠回椅背。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坐回来时,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你父亲当年在兵部当书吏。我那时候在兵部做主事,他是我的下属。”周文达顿了顿,“钱景文签那份调令的时候,是你父亲经的手。他发现调令有问题,调的是北境冬衣,出库记录上写的是军械。冬衣变军械,三倍的差价。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让他先别声张,等查清楚再说。”

沈知律听着,没打断。

“后来他就失踪了。”周文达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我去找过他。土地庙后面那个旧仓,我去过。地上有血。”

他停下来。沈知律也没追问。后堂里又静下来。过了很久,周文达说:“我写了一封弹劾奏章。写完那天晚上,我家的厨子被人杀了。刀留在灶台上。第二天,我把奏章烧了。”

沈知律坐在那里,看着周文达。她没有问“你为什么烧了”,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查下去”。她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大人,”她放下茶杯,“民女今日来,不是要大人做什么。只是想问一件事——当年赵元朗从兵部调走的那份调令留底,后来在廷尉寺的档案库里,您见过吗?”

周文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还在掂量。沉默了十几息,他说:“见过一次。十年前廷尉寺修档案库,我去帮忙清点。那份留底在天佑十七年的架子上。但后来档案库换了锁,我进不去了。”

沈知律站起来。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案前,看着周文达。周文达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沈知律把桌上那张调令抄页收回来,折好,放进袖中。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空信封,周德顺从炭市带出来的那个。

“大人,这个信封,民女从炭市一个老书吏手里拿到的。他说是当年兵部旧档房的人留下的。封口有官印,日期是天佑十七年冬。大人认得这个印吗?”

周文达看着那个信封。他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得那个印,京兆府的官印,他自己的印。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律。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出声。他把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然后他慢慢把信封放回桌上,推到沈知律面前。

“这个信封,”他的声音很低,“是我当年写奏章用的。奏章烧了,信封留了十五年。我不知道留着它做什么。也许就是等今天。”

沈知律把信封收好。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周文达自己往下说。周文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爹当年跟我说,‘律法要是护不住好人,那就不是律法。’我记了十五年。但我没做到。你今日来,是想问我,当年赵元朗从兵部调走的那份调令留底,还在不在。我告诉你,在廷尉寺的档案库里。但我拿不到。你要查,得自己想办法。”

沈知律把信封和册子收好,贴身放进怀里。她站起来,对周文达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文达叫住她。

“沈知律。”

她回头。周文达站在案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一个人查到最后。你小心。”

沈知律站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她穿过院子,出了京兆府,站在石阶上。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她。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空信封。周文达留了十五年的东西,不是证据,是愧疚。他不敢查下去,但他把该留的留住了。她走下石阶,往旧书铺街走。走到街口时,她看见了茶棚底下那个人。灰衣,低着头,面前一碗茶,茶叶沉在碗底,一口没动。她走过的时候,那人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推开书铺的门,孙铁嘴正站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周德顺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冷粥。看见沈知律进来,两个老头都抬起头。

“拿到了?”孙铁嘴问。

沈知律把空信封和册子放在桌上。孙铁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册子。他没有伸手,只是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

“接下来,”孙铁嘴说,“你想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哪里?”

沈知律把信封和册子收好,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她想起茶棚底下那个灰衣人,想起周文达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抬起头。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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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