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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兵部旧档房

天还没亮,沈知律就醒了。

她其实没怎么睡。周德顺睡在角落里,裹着孙铁嘴的一件旧袍子,呼吸很浅,偶尔翻个身,咳嗽两声。沈知律坐在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把父亲笔记里那张旧档房的位置图又看了一遍。图是父亲画的,线条很细,标注了西角门、拐角、旧档房的门口,甚至画了一个小人站在门边,旁边写着“郑书吏值房”。父亲的笔迹,画这张图的时候,他大概以为自己能亲自走一趟。他没有走成。现在轮到她了。

天亮后,她煮了两碗粥。周德顺喝粥的时候手有点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他把粥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孙铁嘴昨晚没过来,但他在桌上留了一个布包,打开是两件旧衣裳,一件灰一件褐,都是半旧的短打。周德顺换了那件褐色的,沈知律换了那件灰的。她对着水盆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布条缠紧,又往脸上抹了点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跑腿的小厮。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从城东绕到城北,穿过三条街,拐进兵部后街。这条街比前面的街窄,两旁是高墙,墙头种着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兵部后院的西角门就在街尾,门不大,灰扑扑的,半掩着,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兵。周德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角门前停下来,弯腰把地上的一片落叶捡起来,顺手扔进墙根的排水沟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老兵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周德顺侧身进了角门。沈知律没有跟进去。她往前走了一段,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几根枯草,像是等人。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角门,角门里面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尽头往左拐,她看不见旧档房的门,但她能看见有没有人从里面出来。她蹲在那里,把心跳压得很平。街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头飘到巷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的时候,角门里出来一个人,是刚才那个老兵,提着水壶去隔壁铺子讨水。数到三百的时候,老兵回来了,重新坐在门槛上。数到五百的时候,她听见角门里面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数到七百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的手指把枯草攥碎了一根,草屑扎进指腹,她没有动。

两刻钟到了。

沈知律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了一息才站稳。她走到角门口,老兵又抬了抬眼皮。

“找谁?”

“找郑书吏。”沈知律的声音很平,“我叔叔让我来替他取一份旧档,他今天身子不舒服。”

老兵看了她一眼,往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左拐,走到头。”

沈知律侧身进了角门。过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她往左拐,走到尽头。旧档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架子上塞满了册子。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周德顺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在翻。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知律,脸色变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找到了。”

沈知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封面灰布,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的是“天佑十七年调令留底”。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周德顺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三页。上面是钱景文签发的北境冬衣调令,底档上盖着兵部的印,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另一种笔迹:“此调令与出库记录不符,出库为军械,非冬衣。查验中。”批注后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私印,印文模糊,但沈知律凑近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个字——沈。

父亲的私印。父亲当年在兵部当书吏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枚印。沈知律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她看了周德顺一眼。周德顺的额角在出汗,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走。”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郑书吏身边时,老头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周德顺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郑书吏脚边的矮凳上。是一块很小的碎银,大约二三钱。沈知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出了旧档房,沿着过道往外走。角门口那个老兵还在打瞌睡。他们侧身出了角门,走进后街。沈知律在前面走,周德顺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不快不慢。走过街口时,沈知律用眼角扫了一眼。街角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灰衣,面前摆着一碗茶。那人低着头,像是在看碗里的茶叶,但沈知律走过的时候,他的头微微抬了一下。

她没有停步。她拐进另一条巷子,周德顺跟着拐进去。两个人穿了两条巷,过了一座小桥,绕到城东。沈知律一直走到旧书铺街的街口才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着。周德顺靠在墙上喘气,脸色发白,但嘴角咧着。

“拿到了。”他说。

沈知律从怀里把册子取出来,翻到第三页。父亲的那枚私印,印文虽然模糊,但“沈”字的轮廓还在。她用手指按在那个印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册子,收好。

“周叔,你先回书铺。我去找孙叔。”

周德顺点头。他往书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知律。“丫头,”他说,“那本册子里,除了调令留底,还有一份名单。夹在最后一页后面。我没来得及细看。你看看。”

沈知律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她把纸展开。纸上列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目。她看到第三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赵元朗,三千两。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父亲的笔迹:“赵元朗经手,靖王府收。此银用于增设妄议朝政律之疏通。”

妄议朝政律。母亲被定罪的那条律法。赵元朗经手,靖王府收,用这笔银子疏通关系,增设了那条律法。沈知律把纸折好,夹回册子里。她站在街口,手按在册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想起张老六。想起那只小布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旧书铺街,推开孙铁嘴的铺子门。

孙铁嘴坐在矮桌后面,看见她进来,手里捏着的草茎停在嘴角。沈知律走到桌前,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取出那张折纸,展开。她什么话都没说。孙铁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草茎已经嚼烂了。

“你爹当年没拿出来的东西,”他说,“你拿到了。”

沈知律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册子和那张纸收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纸页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孙叔,接下来该去找周文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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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兵部旧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