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扛着麻袋进仓房,麦袋压上肩头,里面的麦香混着淡淡的霉味顺着粗布渗了出来,不确定的他转身又去扛第二袋,第二袋倒是不像第一袋那般,渗出淡淡的霉味。
陈麦中透出的极淡霉味,若不是嗅觉极灵敏的人,根本闻不出来。
后面的几袋,有的渗出极淡的霉味,有的没有。
扛着粮袋的沈长安越来越不安,承平楼这样的地方,大概率是不会用陈麦做餐食的。
这些粮食有问题,他越想越不安,终于忍不住叫住身旁的伙计,问:“今天这些粮,是给楼里做餐食用的?”
伙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当然。”
“全部都是?”
“是啊,前院仓库里的粮食都是只供楼里用的。”伙计笑道,“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后头还有两车呢,明日城外还要再送来一批新米。”
沈长安皱了皱眉,忍不住问:“楼里招待客人,一直都用这样的粮?”
伙计看他是生面孔,还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免有些不满,“咱们天下第一楼,招待四方宾客,用的东西没有差的。”
“什么叫这样的粮?”
“陈麦。”
伙计闻言更是一脸莫名,“陈麦怎么了?哪里不是用陈麦,楼里一直用的都是陈麦。”
沈长安摇头,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陈麦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批陈麦太陈了。”
不远处,一个领班模样的中年男子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走了过来。
“你说什么?”
沈长安重复了一遍,“这批粮在仓库存放太久了,都有霉味了。”
那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胡说。”
“这是东城粮行送来的新麦,只陈化了一个冬天。”
闻言,沈长安倒是更加不解了,方才他扛着粮袋闻起来,袋子里装的分明是存放了至少三年以上的陈麦,甚至有几袋还隐约透着些许霉味。
“新麦?”
“不错。”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楼里向来只收陈化一冬的新麦。刚收上来的麦子水分重,麦性‘火’,磨出来的面粉面性不稳,做出来的面点也差些意思,楼里的白案师傅不愿意用。”
中年男子看着粮袋,若有所思道:“承平楼这规矩与东城粮行合作多年,从未变过。”
闻言,沈长安与那中年男子对视一眼,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二人一同回到仓房内,中年男子亲手将一只粮袋当场拆验。
沈长安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麦粒,先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挑了一粒放入口中轻轻咬开。
片刻后,他的神情彻底严肃起来。
沈长安语气非常坚定地说,“这些绝不是新麦。”
中年男子连忙问:“你确定?”
“确定。”
沈长安摊开掌心给他看,“这些麦子存放至少三年以上。”
“若让我猜,大约在五年上下。”
领班的中年男子脸色微变,又命人接连拆了几袋。
沈长安挨个查验完,结果无一例外,皆是陈麦,他缓缓站起身,看向中年男子:“全是陈麦。”
沈长安抓了一把递给他道:“不过保存得不错,大部分都还能吃。”
中年男子眉头紧锁,“你不是说闻到了霉味吗?”
沈长安抬手指向仓库角落,“那边几袋,我特意单独放出来了。”
伙计们将粮袋抬来,拆开布袋、倒出了里面的粮。
最外层麦粒金黄干燥,乍一看,看不出丝毫问题。
连中年男子都有些怀疑沈长安闻到的霉味是不是闹了乌龙,他甚至有些期盼是闹了乌龙。
沈长安却直接蹲下身,从粮堆中间抓出一把麦子递过去。
“看这里。”
中年男子闻言,立刻蹲下低头查看,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只见几粒麦粒表面已经出现细小黑斑。
显然已经霉变。
原本有些嘈杂的仓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
中年男子才缓缓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似乎是想把沈长安看穿。
沈长安却神色如常。
“沈长安。”
中年男子神色一怔,他听过这个名字,面上的警惕顿时散去几分。
“原来是你。”
他说完,扔下手里的麦粒,站起身,指着外面的两车粮跟身边的其他伙计吩咐道:“剩下两车照常入库,全部搬完以后,暂时封库。”
然后转头看向沈长安说:“你跟我走。”
前堂。
张掌柜正在核对账册,听见伙计通报,冯四要见他,不由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
冯四快步进门,神情异常严肃。
“掌柜的,东城粮行今日送来的新麦,怕是出了问题。”
张掌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反问:“新麦有问题?”
冯四没有直接答话,而是侧身让开半步。
“是沈公子发现的。”
当着张掌柜的面,沈长安也不绕弯子,直接答道:“那批粮不是新麦。是存放至少三年以上的陈麦,其中还有部分已经有轻微霉变。”
张掌柜猛地起身,“霉变?你确定?”
“确定。”沈长安点头,“我检查过十余袋。”
“粮龄基本一致,没有发现新麦。”
冯四跟着补充道:“东城粮行今日送来的粮食共计一百石,若按沈公子所言,那这整批麦粮皆为陈麦。”
张掌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问话的声音也严肃了不少,“发霉的有多少?”
沈长安沉思片刻,“大约一成。”
“应是存放于粮仓深处太久,纵然仓房干燥,也难免久放受潮生霉。”
冯四低声道:“掌柜的,一百石粮,一成霉变,那便是整整十石。”
张掌柜眉头紧锁,十石粮,对于承平楼来说不算伤筋动骨,可若东城粮行当真以陈麦充作新麦售卖,那问题就大了。
就在屋内一片沉默时。
沈长安忽然开口:“其实还有补救办法。”
张掌柜和冯四同时看向他,“什么办法?”
沈长安想了想,“先把有霉味的粮都挑出来,余下的也先别急着入库。”
冯四皱眉,“这么多粮,霉变的也不多,怎么挑?”
沈长安说道:“这个我来,我能分辨出来。”
“除去那些霉变的,剩下的全部摊开晒。麦子最怕闷,把它摊开见风见太阳,再让人勤翻几遍,不影响吃。”
“还有,已经坏掉的肯定救不回来,但还没坏透的能保住不少。”
张掌柜若有所思。
沈长安继续:“还有,这些粮别和楼里的粮混在一起,要单独存放。要是真吃出问题,也好查是东城粮行送来的,还是仓里本来就有的。”
冯四眼睛一亮,“有道理,东跨院还有个放香料的小仓库,可以放的下这些粮,我今晚就让人挪过去。”
张掌柜看向沈长安,“你以前管过粮仓?”
沈长安摇了摇头,“没有。”
张掌柜:“那你怎么懂这些?”
沈长安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笑着说道:“我见过,见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毕竟存粮坏了,人就得饿肚子。”沈长安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生出些落寞。
张掌柜看向沈长安的眼神有些疑惑,他有些看不透沈长安,“明天东城粮行还会再运来一批新粮,麻烦沈公子去协助冯四入库,和今天一样,先检查一遍,有问题的单独挑出来。”
待他们二人走后,张掌柜立刻到了后院找钱砚宁,说是后院,实则那才是真正的钱家,中间有个二门连着。
承平楼的格局是前面三层是酒楼,大堂后面的院子是一楼的一些雅致的小厅,中间还隔着一个供赏玩的小花园,过了小花园,才真正是钱家人住的地方。
原是一个前朝公主的府邸,后来被钱家买了下来,和承平楼原本的小花园打通,开了一扇门,方便通行,但钱家的大门是开在另一条街上。
钱砚宁听丫鬟说是张掌柜的亲自过来,还以为是沈长安惹了事,开口便问:“那个姓沈的在前面又惹事了?”
张掌柜先是一笑,随即才说:“那倒没有。”
“不过,沈公子发现了一件事情。”
“他能发现什么?”钱砚宁此时还是不大相信沈长安。
“没惹事便好,你只管把他当作楼里的寻常客人便是,不用特意来向我回话。”
“这个我知道,不过沈公子今天发现的问题关系到楼里的采买事宜,老爷不在,我又做不了主,只能前来问问小姐您的意见。”
“什么事?”
“今日东城粮行照例送来了一百石麦粮,这也是之前就定好的买卖。”
“既然是定好的,那有什么事?”
“沈公子闲不住,今日特意去帮忙把粮往仓库搬。”说到这里,张掌柜特意抬眼看了一眼钱砚宁,见她没有特别反应,才继续道:“沈公子发现,那些粮有一成左右发霉了。”
“发霉了?怎么会这样!”
“眼下,发霉倒是不打紧的,沈公子说,这一百石麦粮是陈麦,还是放了至少三年以上的陈麦。”
“三年以上的陈麦?”
“不错,沈公子说,照他的估算,这批麦子至少是五年左右的陈麦。”
“张叔,你的意思是东城粮行给楼里送了存放五年的陈麦?”
钱砚宁不敢相信,追问道:“确定吗?”
“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再去确认过了,这批陈麦的粮龄正如沈公子所说。”
说着,张掌柜的示意伙计将准备好的麦子拿了出来。
“小姐,您看,这是已经发生霉变的部分。只不过,存放五年,只有这种程度的霉变,看来东城粮行的仓库保存的不错。”
张掌柜明显是话里有话,钱砚宁也有些怀疑,她虽然没有接管楼里的生意,但是从小在楼里长大,听的多了,她也是懂一些的。
钱砚宁像是自言自语道,“若是粮行自建的一般粮仓,粮食存放五年,霉变程度应该远远超过这些。”
钱砚宁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转头问:“张叔,你的意思是……”
张掌柜的没有说话,他看向钱砚宁,点点头。
钱砚宁吩咐道:“派人暗中去查一下,别惊动任何人,这几日东城粮行送来的粮,先照常收下,检查过后单独存放。”
“还有,给我爹的信,送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陈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