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跟着张掌柜出了金桂苑,才长出一口气,人也放松下来,此时,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张掌柜带着沈长安绕过一个回廊,推门进了一个院子。
“这里是西跨院的小厢房,离前头的大堂不远,沈公子,您先委屈几日,在这里将就一下。”张掌柜话说的甚是客气,得体。
张掌柜亲手帮他推开门,“沈公子请,您先看一下,缺什么东西,我让伙计去拿。”
沈长安跟在后面,踏进屋子一看,床、桌子、柜子、窗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脸盆架。
沈长安看着已经铺好的床铺,沉默了半天。
“这里给我住?”
张掌柜以为他是有什么不满,“沈公子,先委……”
沈长安立刻反驳:“不委屈。”
张掌柜奇怪:“那您有什么问题?”
沈长安摇摇头:“没问题。”
他只是觉得,这个房间太好了。从北地一路走来上京,这已经是他这些年住过最好的地方了。
“那就好,我先不打扰沈公子休息了,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让他们去办。”
“好,多谢。”
张掌柜离开后,沈长安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一时间他竟不敢去躺那张床,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睡过正经的床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安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困意,看着帷幔轻轻晃动,门外也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有人在门外议论着什么。
沈长安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他就是未来姑爷?”
“穿成这样?来提亲?”
“长得倒还不错。”
“听说他拿了枚平安扣,就来跟二姑娘提亲。”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大堂的伙计亲口说的,他们都看见了。”
“真的只有一枚平安扣?”
“他真的是来提亲?”
沈长安起身,一把拉开房门,扫视了一圈门口围观的伙计们,他懒洋洋地回道:“真的,平安扣还在呢。”
闻言,原本藏在不惹眼处的伙计瞬间笑成一片。
晚饭时间,沈长安的餐食被伙计单独送到了房里,四菜一汤,三荤两素,热气腾腾。
等送饭的伙计离开后,沈长安立刻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风卷残云一般,他实在是太饿了。
吃到一半,沈长安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碗里的饭,有点失神,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曾有人拿筷子轻轻敲过他的手,提醒他吃慢些。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如今回忆起来,那声音竟都有些模糊了。
沈长安捧着碗沉默里片刻,手里夹菜的动作终于还是放缓了些。
————
“这就是二姑娘的未来夫婿?”
“我瞧着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
“他看起来像吃不起饭的小乞丐。”
这回门外议论的声音变成了女生,沈长安想,估计是钱姑娘院里的丫鬟。
咽了嘴里的最后一口饭,沈长安搭腔道:“准确来说,是刚吃饱饭的。”
门外顿时一静,然后叽叽喳喳炸开。
“听见了吗?”
“他还挺得意。”
“脸皮可真厚。”
“脸皮不厚,可不敢来跟你们二姑娘提亲。”沈长安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他的突然出现,吓了门口围观的小丫鬟们一跳,来不及躲藏,只能快速跑开,但她们实在是对沈长安的长相好奇,并没有跑远,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躲在墙后,都悄悄探出头去看他。
知道她们的心思,沈长安也没回屋,端着碗坐在门口,任由小丫鬟们在暗处看他。
“姐姐们,只管看。”
一个躲在远处的声音传来,“果然,看他穿的就像个吃不起饭的。”
被这样评价,沈长安也不恼,而是回道:“这位姐姐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吃不起饭。”
听他们这么回答,远处的小丫鬟们一愣,竟都不知如何接他的话。
她们正语塞间,就听见沈长安又补了一句:“不过从今天开始,应该吃得起了,我相信承平楼不会饿着客人的。”
“你这般粗鄙,我们二姑娘才不要你!”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附和。
“就是!就是!”
“哪有人坐在门口吃饭的!”
“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沈长安听得直乐,回道:“那没办法,我本来就算不得读书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二姑娘现在要不要我都不打紧,至少你们承平楼里的饭我是吃定了。”
小丫鬟们看在他这里讨不到半点口舌便宜,反倒接连被噎了回来,只得作罢。
临走前还不忘在远处轻哼一声。
“等我们老爷夫人回来把你赶出去,看你还得意什么。”
说完,一群人便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沈长安这一觉睡得极沉,一夜无梦。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光早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沈长安刚坐起身洗漱,门外便传来伙计的声音。
“沈公子,您醒了吗?”
沈长安赶紧擦干手去开门,他没想到竟还有人专门守在门外。
房门刚一打开,便见伙计手里提着食盒,笑着道:“这是掌柜吩咐给您送来的早饭。”
闻言,沈长安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床铺太过舒服,他竟一觉睡过了,看门外偷过来的阳光,此时已经半晌了。
想到让人在门外等了许久,沈长安一边请人进屋,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我太久没好好睡觉了,您快请进,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伙计摆摆手,“沈公子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伙计依次将食盒打开,拿出了几样精致的早点,还有热粥、小菜,和刚出炉的蒸糕。
沈长安顿时就觉得饿了。
快速吃完早饭,无所事事地沈长安就在屋里躺了会儿,但大白天躺着,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些年到处赶路流浪,风餐露宿惯了,突然安逸下来,沈长安反倒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做什么。
更何况,旁人不知,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婚约之事尚未定论,他能不能在承平楼留下,也还是未知数。
钱老爷和夫人回来以后会如何处置自己,谁也说不准,与其整日闲着,不如先找点事情做。
说不准以后真能在承平楼谋个差事,女婿当不成,当个伙计也成,总好过继续四处漂泊。
想到这里,沈长安出了门,他在院里转了一圈,见人就问:“有活儿干吗?”
“需不需要帮忙?”
结果被问到的伙计都纷纷摆手。
谁敢使唤他?
说他是骗子吧,他的信物貌似是真的,二姑娘还把人留下了。
说他是姑爷吧,婚约又没定下来。
此时在这楼里,沈长安的身份不上不下,谁都不敢轻慢。
问了一圈无果,沈长安本想去找二姑娘,走到半路又想起自己如今还算外男,根本进不了内院。
无奈之下,只好掉头去了前头大堂。
此时张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房间跟账房先生一起核对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沈长安往旁边一站,开门见山:“张掌柜。”
张掌柜抬头,“沈公子?”
沈长安一脸诚恳,“您这里,有活儿干吗?”
张掌柜先是一顿,随即失笑,摇摇头,“没有。”
“您如今是客人。”
沈长安认真道:“我看着可不像。”
张掌柜被他一脸真切,逗乐了,“不像,您也是客人。”
沈长安不依不饶,“我不想当客人,我能干活,也有力气。”
“什么活都行,粗活重活我也行。”
张掌柜放下笔,虽然二姑娘提前吩咐过,不必把沈长安当未来姑爷供着,只把他当楼里的寻常客人招待。
可眼前这位客人显然和寻常客人不太一样。眼下瞧着这位一门心思找活干的“未来姑爷”,张掌柜心里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这些年承平楼里的人来来往往,什么人没见过,张掌柜见过上门攀亲的,也见过上门找做工的,但没见过头天上门攀亲戚,第二天就着急做工的。
沈长安这样每次都举止惊人的,还真是头一个。
想到这里,张掌柜不由得多看了沈长安两眼,目光里,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张掌柜笑笑,“承平楼还不至于让客人干粗活。”
沈长安不死心,不让干粗活,“那细活呢?”
“细活?”
张掌柜不免起了逗弄眼前少年的心思。
“你会算账吗?”
“不会。”
“会记账吗?”
“不会。”
“会写字?”
沈长安原本暗下去的眸子亮了一些,“会一点。”
张掌柜一眼就看出来,沈长安这个“会一点”恐怕真的只有一点。
于是问:“那你会什么?”
沈长安立刻掰着手指说,“劈柴、挑水、搬粮、卸货、喂马,我都行。”
说到最后,沈长安还特意补了一句:“我不要钱,吃的也不多。”
张掌柜:……
旁观了掌柜的和沈长安整场对话的账房先生,最后终于在沈长安这句“吃得不多”话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哪儿像是找上门的未来姑爷,分明像是找上门的长工。
张掌柜看沈长安的脸上有些窘迫,出声安慰到,“沈公子,您是老爷的旧识,只管安心住着,不用干这些粗活。”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
“大掌柜,东城粮行的货到了,仓库那边人手不够。”
张掌柜闻言皱了皱眉,今日正赶上酒楼采买,人手确实有些紧,他还没来得及安排。
旁边的沈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搬粮?”
伙计点头,“十几车呢。”
沈长安顿时兴奋起来,“这个我熟,在哪儿,我跟你去。”
说着便已经开始挽袖子,要跟着伙计去搬粮。
张掌柜:……
粮仓那边的伙计还没见过沈长安,看他的穿着,以为他是新来的杂役。
张掌柜本想拦,可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反正这小子闲得发慌,去搬搬东西也好。
于是摆摆手,“那你跟着去吧。”
“量力就行,别累着,也别添乱。”
沈长安立刻咧嘴一笑,“您放心,我最会干这个。”
伙计带他来到承平楼后院的侧门,整条巷子里停着一溜牛车,车上全是麻袋。
伙计们正在卸货。
沈长安大步上前帮忙,伸手接过麻袋,熟练地扛上肩头。
麻袋里的粮食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带出一股淡淡的麦香。
沈长安扛着麻袋,从侧门到粮仓这短短十几步,不用打开查看,便已经闻出来了。
麻袋里装的不是新麦。
而是陈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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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