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时间里,谭新如同他说的那样,再没主动见过殷枞言,就连刚刚开启的手表定位都关了。
偶尔工作上避免不了的碰头,但本就地位悬殊,加上刻意避开,两人一句话都说不上。
不过殷枞言发消息,谭新还是会回的,只看文字,好像没再生气了。
殷枞言给他打电话,也接,只要不提太暧昧的话题,谭新都如常回答,次数多了,殷枞言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没在一起的时候。
不,还不一样。
那时候两人只做不爱,但现在有爱但不做,更不提爱。
平衡的停在了诡异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境界。
这让殷枞言弄不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思前想后,一直见缝扎针的想制造和谭新见面的机会,但都被一一识破。
谭新不上当,明显在躲他。
其实解决现状最简单的方式就是马上解除婚约,消除隔阂,但孟寒烟那边一直推脱,决定迟迟敲不下来。
期间每一天,殷枞言都无法正大光明问心无愧的站到谭新身边。
殷枞言再清楚不过,解除婚约引起的蝴蝶效应会让他很辛苦,可爱情这东西,总会令人心甘情愿的犯蠢,降智。
这不是急功近利就能解决的事,殷枞言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把目标转移到了其他与谭新有关的方面。
比如在这四年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谭新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
上次从平港御水湾出来,殷枞言再次找上Eleanor,不幸又遇到了米池。
好在这次收获颇丰,Eleanor得了谭新的首肯,和米池讲述了自己知道的、谭新在宴京的一些经历。
殷枞言终于对接上正版官方渠道,可以正大光明的了解谭新。
虽称不上对齐颗粒度,但也对谭新这些年的经历有了冰山一角的了解。
单是听Eleanor阐述,殷枞言就已经胸闷气短。
Eleanor的工作室空调温度适宜,而殷枞言却仿佛身处极寒的北极,刺骨的凉意如同细密的针尖穿透血肉,浑身的血几乎冰封凝滞,事后几天都缓不过来。
仇威几次担忧的问询,发生什么事了,却见老板疯狂挤时间,魔障的捧着厚厚几沓资料研究。
那是谭新这些年的完整病历,从生理到心理,时好时坏,反反复复,触目惊心。
从车祸后一叠的病危通知书,张张间隔极短,再到数次转院,从国内到国外,辗转欧洲数个国家,皆是全球数一数二的权威医院,其间数不尽的专家会诊记录,殷枞言足足翻了一天才了解大概。
署名是一水的业界泰斗,甚至有些连殷枞言都不好接触到。
再到后来,随便抽出一张纸,上面聚集起来的名字都能让医学界抖三抖的记录单渐渐少了,仿佛昭示着米家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不得不认命。
谭新在米承旗下的高端私立医院归鹄,度过了他漫长的植物人时期。
三年里,维持和记录生命体征的单子攒了好几摞,时间掐到分钟算的殷枞言,愣是一张张都看完了。
紧接着是苏醒后,陡然多起来的检查单,再到转进疗养院,病历上多了对谭新心理状态的检测和实时评估。
至此,殷枞言终于明白,为什么谭新会忽然忘掉一些小事。
原来这一症状在他刚苏醒时更加严重。
米池和医生们都很细心,这份病历里还妥善整理了心理课上谭新的随笔。
殷枞言捧着最早的一张,隐隐发黄的A4纸上,黑色杂乱的线条不均匀的铺满白色,其间几次尖锐折角,可以看出当时谭新的负面情绪已经浓郁到不能承受的极限。
他一定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通过这种方式发泄。
殷枞言每拿起一张,都会仔细揣度当时谭新的心中所想。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又想最大限度了解谭新,于是把沈饶叫了过来。
“情绪很复杂啊。”
沈饶盘着核桃,看着面前铺了一地的画。
“消极,迷茫,恐惧,无助,渴望……啧,这人肯定有轻生意向。”
“而且因为心理状态不稳定,所以潜意识里隐藏度很高。”
殷枞言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沙哑的问:“怎么说?”
“你有看他写什么其他人能看懂的东西吗?”
没有。
全是画,各种各样的画。
黑色的鸟,枯树,乌云,细而窄的小路,长草的河床,……线条尖锐,凌乱。
这也是殷枞言很难理解的原因之一。
“他需要发泄,需要答案,他被无数疑问折磨得无法忍受,但又因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必须保持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警惕,不能毫无芥蒂的问出来,只能宣泄。”
“失忆啊,”了解了大概的沈饶半蹲在地上,盘了半天核桃,才慢悠悠道,“那很正常了,他眼中的世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我们没办法去感受一个失忆人眼中的世界,而且人和人的感受本身就有区别。有的人没心没肺,忘就忘了,有的人心思细腻敏感,会较真,会刨根问底,钻牛角尖,越找不到答案,就越难以自拔,从而陷得更深,或许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个孤岛,或者孤魂野鬼吧。”
说着,沈饶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加之从前受过极为严重的创伤,ptsd没来得及科学治疗,紧跟着又遭遇事故,醒来之后脑子是忘了,但身体还记得……你可以理解为条件反射。”
“这种反射可不正常,发生时也不美好。你想想,这样的状态下,他不但要面对外人的苛责质问,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你说,他能不好奇吗?但好奇归好奇,好奇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他就是不知道啊!长此以往,病能好才怪。”
沈饶感叹:“真够惨的,活到现在也很厉害了。”
沈饶数次被殷枞言一通电话召唤过来,一开始还耐心帮他分析,后来见殷枞言简直要入魔了,不得不严肃提醒:
“我奉劝你别看了,别试图了解精神病人的内心,记住,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哪天真让你弄懂,那才是出大事了。”
“他不是精神病!”殷枞言斥道,爬满红血丝眼睛昭示着他压制不住的狂躁。
他无法容忍外人如此评价谭新,就连自己提到这三个字,都觉得声带紧绷,格外艰难。
“他只是受了太多伤,还没好,我会尽我所能帮他。”
沈饶无奈叹气:“你看看你,这是你以前能说出来的话?”
“他是救过你,那你就要把自己折进去?当年事情真相出来前,谁欠谁的很难说准,万一就是什么阴差阳错,是意外呢?”
数日里每天只休息三四小时的殷枞言因为缺乏睡眠,眼窝更显深邃,加之面算不善,显得整个人空前阴翳。
“你还是不明白,你以为我在报恩?”
沈饶哑然:“我觉得你是分不清恩情还是喜欢。”
殷枞言:“我分得清。”
殷枞言不欲和沈饶说的太多,这人捉摸不定,他到现在都无法彻底定义他的好坏,能信任到告诉他谭新的事,已经是在悬崖边跳舞了。
他最后说:“哪怕他当初救的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今天,我依旧会心疼,会恨不得替他承受这一切。”
因为我喜欢他,很单纯的喜欢这个人。
“我宁愿当初他没有救我。”
几摞合同摆在面前殷枞言能一目十行短时间内处理完毕,但几摞病历,他仔仔细细看了许多天。
书房里,看完最后一页,殷枞言珍而重之的重新按顺序整理好,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时,殷枞言终于从这冗长沉重的世界里走出来。
仿佛大梦一场。
纵然苏醒,可刻在灵魂里的阴霾,再也挥之不去。
旁观者已然如此,那亲历者又该如何痛苦?
殷枞言在书房坐了一夜,日落日升,岿然不动。
长期睡眠不足叫他头痛欲裂,可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一点一点推翻从前自以为是的理解,才觉过去的自己多么愚昧无知。
他每了解谭新一点,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理解了他的种种行为,可现在,真相摆在面前,他才真正顿悟。
即使他已经很爱谭新,带着一颗怜惜的心去回溯,却最多也只能感受到他万分之一的彷徨。
更遑论谭新本人,以及在那四年里,作为至亲之人的父母、哥哥们的感受。
同时也明白了,为何米池和米优对他没有好脸色。
殷枞言逐渐开始苛责自己。
八月中旬,殷枞朔出院,殷枞言不得不回去平港接他。
关键证人已经被仇威救下,殷枞朔这边却一直没动手,殷枞言简直要怀疑那天耳麦里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不过根据他对柳淑兰母子的了解,按兵不动怕是要憋一个自以为是的大招。
他不敢掉以轻心,好在谭新那边有米池派去的保镖,他也有让人盯着,还算放心点。
从老宅出来,殷枞言约见了孟含烟。
殷枞言已经早早向她表示了取消婚约的意向,没想到孟含烟不同意。
“当初你找上我,说各取所需,现在单方面不需要了,就来撕合同,就没想过我这边要怎么收场?”
孟含烟家里世代从政,到她这里,非要挤扁头开公司,做生意。
倒不是不行,就是孟家不看好。
孟含烟深知人不能自大,没有家里的托举,单打独头难以成事,得找个合适的合作伙伴。
殷枞言刚好符合她的要求。
这个男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亦或者待人处事,都有着经过风雨磨炼出的沉稳可靠的气质。
出身虽不光彩,但孟含烟不认为这是殷枞言的错,更重要的是,孟家认可他,综上所述,在上流社会里,殷枞言属于婚恋市场里的上上等。
至于人品?
不重要。
遇到这样的男人,哪怕只是合作,也是不能松手的。
孟含烟分得清孰轻孰重,并不回应殷枞言的抱歉和补偿,以及以后可以继续合作的意向。
她点了根细烟,娇艳风情的脸在淡青色朦胧烟雾后若隐若现,没有故作媚态,但能轻易叫人心神荡漾。
“殷总,瞧你这状态,是外面有人了吧?和你闹了?”
殷枞言说没有。
孟含烟啧了声:“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不在意你外面有人的,只要别闹到台面上就行。”
今天是谈不妥了,殷枞言不再多说,起身告辞,转头坐上国际航班,去亲自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脑科专家。
米池数不清这是殷枞言介绍来的第几个专家了。
起初米池很满意殷枞言的表现。
本来,谭新让Eleanor把病历给殷枞言的时候,米池持反对态度。
抛开他一时半会仍旧无法接受殷枞言的因素外,他始终秉持着,一段感情里,纵然再怎么相爱,也不要把自己的伤疤告诉对方。
指不定哪天,这些会成为他捅向你的刀子。
而谭新却说:“有时,表现柔弱和感性,也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呢。”
“况且,有谁比我自己更懂我的痛处?比起我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的,旁人的攻击简直不值一提。”
还有一句话,谭新没说。
他相信殷枞言不会伤害自己。
米池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凝噎良久,松了口。
他不认为两人会就这么断了,自然不放过考验殷枞言的机会,这些日子看得出殷枞言对谭新是上心的。
但现在……
米池不得不说:“看病,检查,吃药,治疗……这些谭新已经做了无数次。你也看过病历,该知道,我们能找到的专家都找了,结果呢?”
他语重心长:“谭新现在需要的是平静,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别再折磨他了。”
殷枞言明白。
谭新能绝处逢生,再从堆成山的病案里重新长出血肉,米家对他的呕心沥血无需质疑。
但他依然坚持:“可他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寂相寺美得无与伦比的夕阳里,谭新第一次控制不住表现出来的那一面,正是他内心深处最难控制、最渴望的东西。
谭新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想找到支撑点。
“我会尽我所能为他组建一个医疗团队,先让他们熟悉谭新的情况,进行分析预案。这不是逼他现在就开始治疗,而是有一天,他想尝试时,我们能立刻提供充裕的条件。”
“池总,现在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我们都是统一战线,你可以信任我。”
“世界这么大,万一还有希望呢?”
“殷枞言,”米池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沉默良久,说道,“殷枞朔要来宴京。”
殷枞言立刻明白米池的意思。
失权的后果往浅了说,是麻烦。
原本殷枞言一人能拍板的决定,现在无数流程都要过一遍家族监督委员会,无端增加工作量。
往深了说,就严重了。
在权力和资本的交易里,办不成事,就是最大的失信。
殷泰作为手握能源,航运,军工的巨头集团,一举一动都不能是简单的内部管理问题,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比如现在,属于情势变更下的合作基础崩塌,甚至带有“根本违约”的潜在恶意。
米承方完全可以理解为,这是利用内部程序变相拒绝履行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不合作意图。
简而言之:背信弃义。
放在之前,米池免不了抓住殷枞言的小辫子为难一番,再让他解决。
而现在,两人居然坐下心平气和商量对策。
从现实层面,殷枞言和孟寒烟结亲属于上上策,联姻带来的好处可以让殷枞言在殷老太太眼里的价值有质的飞跃,同时更为忌惮。
毕竟殷枞言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无论走到什么高度,在殷家人的印象里,都是那个不入流又劣迹斑斑的私生子,总归有挑战一下的胆子。
而如今社会,有钱的不如有权的,只要孟家看重殷枞言,殷家就算再不喜,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亲家的态度。
不过,再怎么利大于弊,从私心来讲,米池也不愿谭新委屈。
也同样不想最后发展为和殷枞朔合作,毕竟当初他看上的是殷枞言的能力,所以现在宁可走些弯路,和殷枞言想想其他办法,也要让他早日解除婚约。
米池给殷枞言让烟,殷枞言摆了摆手,婉拒,但理由在米池耳朵里格外不中听。
“不了,谭新不喜欢我抽。”
米池咬着烟,想抽殷枞言。
“装什么,他现在都不肯见你,以后也说不准,还能关注你抽不抽烟。”
自从知道谭新和殷枞言在一起后,米池总是控制不住的想从谭新身边保镖口中知道些什么,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但一天总要问上一次。
谭新去哪了,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和殷枞言见面,状态如何?
答案是没有,小少爷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米池纳罕,不觉得谭新内心如表面一样心平气和,但不妨碍他幸灾乐祸,戳殷枞言肺管子,看他吃瘪。
说到底都是他自己作的。
殷枞言果然一噎,哑口无言,面色难看。
谭新这次回来没多久,米优接了在宴京录制的某期综艺,赖在金科御府的房子不走了,立志要把谭新看严实。
虽然谭新没说过自己的具体门牌号,但殷枞言是知道的。
从某个晚上,他接到消息,谭新下班后没回家,而远远望去,谭新家里的灯却亮着,殷枞言便心生疑窦。
第二天,殷枞言就看到了在楼下遛福豆的诡异男子。
他收拾好下楼,这才认出这个大晚上还要戴着鸭舌帽墨镜口罩的男人,就是米优。
米优常年混在人精扎堆的娱乐圈,阴阳人有一套,一看到殷枞言居然也在这个小区,登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尤其福豆认出殷枞言,欢欣雀跃旺汪汪汪的要过来,米优双手死死拽着绳子,口罩下的表情应当很狰狞。
就此,对殷枞言的成见更深了。
殷枞言猛的意识到,米家父子三人,看似各有特点,实际共用一个性格。
谭新也是,到现在都不肯见他。
这样下去不行,殷枞言低调做人,从米优的音波攻击力抽身,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搞个偶遇。
就在他连夜赶出三套方案,打算严肃实施前,谭新倒是先来殷泰分公司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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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冷静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