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和仇威的交集算不上多,大多时候都有殷枞言在场。
因此仇威提出单独见面,他就能猜出目的,又猜不具体,所以前来赴约。
他想过会是很严重的事,没想到如此严肃,不由跟着正色。
“说起来,这件事和您也有些关系。”
仇威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宴大隔壁的体校,上半年失踪的篮球队女生何亚楠。
“当初是您托殷总打听,因为当时你们的关系敏感,殷总把任务交给我。我一开始只是找宴京的关系探听一二,没想到对方讳莫如深,我察觉案子可能复杂些,便重视几分,没想到一路往下,陆续查出两年内体校另一起相似案件,同样也是学生无故失踪,据调查他们都去过一个名叫跃程的体能咨询公司,这家公司注册三年,经营体能评估与运动员经纪。我派人实地确认时,这家公司已搬迁,无转址记录。”
“我又根据跃程资金往来,查到了康明生物,往来名目是‘健康评估服务外包费用’,频次固定。”
康明生物?
谭新忽地想起很久前一段对话。
——“康睦医院是哪家控股?”
——“锦州蒋家,隶属康明。”
——“在本地发展都不怎样,还跑来平港开医院?”
——“就说,哪哪都不行,咱们归鹄就在南部立着呢,往后排还有殷家的泰愈,他居然还敢喊什么‘服务高净值人群、顶级私密性’的口号……”
——“那你为什么还去它家体检?”
——“剧组跟他们签的定点,换地方麻烦,就随便喽。”
那时他跑回平港见殷枞言,顺便陪二哥去了趟体检的医院,并在大堂见到了殷枞言。
体检、体校、分尸、大伯当时的告诫、顶级私密的康睦医院。
一瞬间所有曾经不起眼的细节堆叠,谭新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个词。
仇威:“而殷枞朔掌管的泰愈,暗地里与康明生物合作多年。”
“你怀疑他们是在……?”谭新目光沉重。
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怀疑,是确定,”仇威放低声音,“我们顺着这件事,查到了殷枞朔居然敢做器官买卖的勾当,而且是……活人。”
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这样暴利黑暗的勾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甚至谭新偶尔都不免听到某某重病富豪忽然身体转好的新闻,有他见过的,有他耳熟但没什么交集的。
中间多少见不得光的血色交易,很难说。
更有甚者,子子孙孙无穷尽,为的就是有一天给自己续命。
器官买卖也分很多类型,而直接从活人身上取……
谭新认为这是最残忍,最违背伦常的。
他直觉浑身发寒:“……殷枞朔他居然敢?”
“他已经是家里长孙,掌权人还没定,何至于铤而走险?!”
“他就是个蠢货。”提到殷枞朔,想到他的所作所为,仇威面色凌厉。
“殷总锁定这一事实后,马上着手收集证据,想要用此扳倒殷枞朔,扳倒殷家。”
谭新:“他也疯了。”
国内对这种买卖零容忍,管你是谁,占多大的市场,怎么权势滔天,红线不容踏过,敢爆出这样的丑闻,必定群情激奋,从重处理。
老百姓可不管犯事的是具体某个人,他们只会把矛头指向整个殷家,乃至整个资本层面。
你说你没做过?
都是一家人,谁信?你怎么着也帮了忙吧?
就算你没参与这一桩,但享受到的好处敢说没你的份?
到时所有的功绩,都会被说成是从尸山血海上得来的。
谭新早已搁下筷子,没了胃口。
仇威只说了开头,他已经能猜出殷枞言近日种种行为的目的,寿宴上的意外,用假情报诱骗殷枞朔离开国内,与康明生物的对手瑞仁医疗合作,插手国有医院招标……
无一不是在为搜集证据布局。
半月前,平港郊外墓园,殷枞言所说字字句句回荡在耳边。
谭新知道他恨殷家,想扳倒殷家,当时还想着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没成想,殷枞言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痛恨殷家,连同痛恨自己。
谭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暗想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所以,你想让我阻止他用这样牵连自己的方式报复殷家?”
谁知仇威苦笑一下,说出的话彻底搅乱了谭新的淡定。
“不,我还没说完,要解决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殷总等这一天太久了,在确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后,他步步紧逼,殷枞朔阻止他查账,他就匿名递交投诉,殷枞朔的账目因此受监管,殷总同时切断了殷枞朔大部分正规收入,殷枞朔现金流逐渐吃紧,资金链几次要断裂,为筹集资金,他不得不加速地下渠道的运转,那么,在案子落地之前……”
仇威顿了一下,观察着谭新的脸色,才把后半句说完:“会有更多人受害。”
包厢里骤然死寂。
冗长的时间里,只有空调送风口极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冰冷生物的心跳。
谭新的手机不断有电话打进来,殷枞言的名字一刻不消停的跳跃,而谭新保持着那个捏着杯盖的姿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愣在那里,大脑像是突然失控的精密仪器,逻辑链条凭借本能疯狂运转。
“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那我呢?”
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来,冻得谭新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轻声说完,紧接着,愤怒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里炸裂开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将杯盖猛地掼在桌上,“当”的一声巨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衬衫袖口。
“他都可以把自己的未来弃之不顾,为什么还要招惹我?为什么要和我表白,说想和我试试?”
“所以试试只是试试吗?他是不是从未想过和我走到最后?!”
谭新霍然起身,唇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双眼睛,由于包厢不甚明亮,显得眼珠黑沉沉的,里头燃着两簇冰冷又炽烈的火。
他看着跟着他立刻起身的仇威:
“他私下是怎么和你说我的?仇威,你告诉我,是不是一开始,殷枞言就把我放在计划之外?”
谭新从未有一刻这么恨自己,为什么能够轻易从一段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预设出未来发展的方向,从而推断出布局人的动机与可怖的心思。
仇威说,殷枞言动作太快,当然这种事情比的就是谁动作更快,因此免不了留下运作痕迹。
这已经不是单纯要解决事发后被无辜牵连的程度了,而是,而是……
殷枞言并不无辜。
他当然知道殷枞言这么做的理由,殷枞朔的地下业务本来就在运转,不是殷枞言启动的。
他不釜底抽薪,这门生意也不会停,受害者只会更多,因为没有人去终结它。
短期扩大,是为了长期清零。
这个逻辑在理性上站得住,但是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片面的解释。
殷枞言在用未来受益者的数量,去抵消眼前受害者的具体面孔。
这是一种换谁都无法完全安心的算法。
殷枞言真真切切参与其中,殷枞朔要鱼死网破,只要拿出证明他加速了受害者不幸的证据,那么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殷枞言接受惩罚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事实。
“揭发殷枞朔后,他是要去坐牢,还是准备逃到国外?”
谭新情绪激动,语速也快,仇威几次想插话,都被谭新顶了回来,眼见谭新越说越误解殷枞言,仇威硬着头皮道:
“小少爷,您先别激动……”
“你来求我救他?你怎么有脸来求我?!”
谭新扬手,茶杯在仇威脚边碎裂迸溅,仇威垂着头,绷紧身体,站在原地一毫米都没后退。
谭新的声音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衬衫下身体因为急促呼吸而绷出清瘦的线条。
他向来是矜贵自持的,连发火都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傲慢,可此刻那傲慢之下,是显而易见的受伤和惊痛。
“他瞒着我做这些事?”谭新死死盯着仇威,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往外挤,“难道你不知道,他做这些时正在和我大哥交涉新项目的合作?”
“他有没有想过深度绑定后,殷泰一旦出事,名誉受损,投资方撤资,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摆,会有多大亏损?项目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项目?他要报复,凭什么要我米家一起陪葬?我家欠他什么了?!”
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愤怒。
谭新想起来酒店之前,他还和殷枞言说,他的心事了结了。
他从起初对这段感情的迷茫,不确定,到现在确认自己对这个人的坚定,他已经决定要和殷枞言永远在一起了。
他曾全心全意信任殷枞言,以为他们是彼此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原来……
“他凭什么……”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鼻音,像某种被辜负的、矜贵的小动物在呜咽。
“小少爷,殷总是真心爱你,他对你没有一丝异心。”
仇威的手机也开始响,看来是殷枞言找不到谭新,要找他。
仇威挣扎着,犹豫着,最后没有管。
他来不及等谭新情绪稳定了,说道:
“虽然,没有得知您身份前,他确实没有考虑过其他因素,可中途得知当年救他的是米家小少爷,他便决定更改计划,试图寻找出一条能将米家损失降到最低的路。”
仇威声音平稳:“我遇到殷总时,还在上初中,您可能是通过调查,或者其它更切实的途径了解他的过去,我却是亲眼见证。我看到的细节,远比他人一言概括的要详细的多,自然,体会的更深。”
“他是一个从小被欺凌、被否定、被迫学会用最锋利的方式生存的人,也是个要以一己之力撼动参天大树的平凡人。所以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铤而走险,只能选择使用最有效的手段,因此他顾不上太多人,所以有效手段不等于无辜,也不会保证……干净。”
“或许一件事情有许多解决办法,但在那个时间点,已经是身在局中,备受掣肘的人能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了。”
谭新:“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顾我们死活吗?”
“小少爷,”仇威看着谭新呼吸渐缓,知道他在认真听,便继续说,“我是草根出身,这些道理明白的太晚,您从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想来看的比我要明白。”
仇威从谭新的话里解读出他愤怒的根源。
他怪的是殷枞言不坦诚,不为两人的未来着想。
令他失控的根源是家族利益险些被损害,但自始至终,谭新没有全然否定殷枞言的做法。
愤怒是必然的,可再怎么样,从前他们互不相识,你总不能要求一个陌生人为了同样陌生的自己,冒着风险去舍近求远走远道。
可见谭新是通透的,他既能看明白,自然会有解决办法。
所以仇威只需要把前两点解释清楚,再告诉谭新,殷枞言为修改自己错误所做的努力,令谭新放下芥蒂,事情会有转机。
果然,谭新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散去,眉宇间仍锁着一股郁结的冷厉,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风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沉淀下来。
包厢里再次安静许久,谭新像一尊被重新注入生气的玉像,冰裂的纹路仍在,但里头流转的光泽已经不同了。
他慢慢坐回去,丝绒沙发陷下去,承接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形。
谭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汤滚过喉咙,他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呢,他找出来了吗?”
“当然。”
仇威眼见有戏,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小少爷,殷总遇到您后,身上一系列的变化我看的分明,您可以完全相信他对您的心意。他为您更改所有的计划,也让我相信,能改变他想法的也只有您了,所以深思熟虑,决定私下见您。”
愤怒像退潮的海水,从心口缓缓撤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尚有余温的沙滩。
伤心还在,失望也还在,被瞒着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梗在那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被重新唤醒的理智。
谭新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良久,他阖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把他的计划一字不落说给我听,你敢隐瞒一个字儿,我不但袖手旁观,还要去殷枞言面前把你卖了。”
殷枞言有在逼大哥加快运转的同时做补救措施,他不是始作俑者,但也确实参与了因果,嗯,人无完人,我的主角也不是完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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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玉石俱焚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