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牲口置于阵前!”
陈如白头戴凤翅盔,身着明光甲,腰间悬了两把剑。其一用上等瓀石作柄,赤黄色织带作挂,另一把则以黝黑夹黄的玄玉作剑柄,朱红的锦缎缠绕剑鞘。他面无多色悠然立于马上,只瞧着士兵将备好的鸡犬与一头公猪搬到牂柯城门前空地处,朗声道:
“天祸牂柯,鬼神实不满于你等,而假手于我诸人,故来伐矣!陛下遥有所感,令出此三物,以诅尔斯!”
“诚然,”
陈如白翻身下马徒步上前,后又抬眼去看城防后攒动的人头,抽出玄玉剑直立于祭猪侧颈。那头猪的四只蹄子被粗砺的麻绳死死缚住吊在一根粗壮横木上,喉咙里的嘶鸣一声响过一声。此刻尖锐的剑锋逼近更是激起其求生本能,疯狂地扭动身体想逃离,却被两边的士兵全力按在原地,嚎叫声更显凄厉。
“若诚心伏罪,天或以礼悔祸于你!”
语毕,再无多余人声,天地间只剩下那头孤立无援的祭猪,和它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不过多时城墙上便有了动静,陈如白注意到居中的几人离开,人墙出现了缺口。又等候片刻,他回头示意身边的人留神,随即提剑毫不犹豫捅进祭猪咽喉,哀鸣响彻云霄,惊得一旁鸡鸣犬吠。
不必交代便已有人跟着他的动作割开剩下两样祭物的喉管,鲜血从伤处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流淌成一股股血柱顺着城门的方向蔓延,逐渐往一处汇聚,血红一片,叫人触目惊心。
鸡犬呜咽渐弱,祭猪也再发不出那高昂的声调,哑着嗓子“咯咯”怪叫几声,离得近的几人和前排的士兵耳朵里只剩下起伏不一的浓重喘息。
陈如白捏着一方油亮的丝帕,仔仔细细拭去玄玉剑上的兽血,耐心地清理剑身上每一条缝隙。直至面前再无半分生息,长剑终于回鞘。
先前负责搬运的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等着陈如白下一步命令。
其中一人等得无聊,壮着胆子抬头瞥一眼佩双剑的人,发觉那人正目光炯炯盯着某处。不自觉顺着陈如白的视线看去,意外瞧见城头上的人竟撤去了大半,余下的人亦被什么事吸引注意,频频换位回身。
“小将军,那是!”
朗日当空,灼热的阳光洋洋洒洒铺满整片大地,深灰色的城墙也被照得泛白。原本光秃的垛墙间隙忽然吊出许多颜色各异的长条,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身着各式民族服饰的人!
“…尸体。”
所有被挂在垛墙间的人一动不动,已然没了生机,他们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城墙,远看像为这灰色石墙特意打点装饰。
两句话间又有一具尸身被挂出,肩上的银片摇晃,折射出刺眼的光,鲜红的血液在石墙上抹开,渐渐化为暗红,血凉了,不知是城头那些尸体的,还是站在城楼上那些人的。
“小将军,城门开了,有人出城来了!”
陈如白旋即准备上前迎敌,回身却见梁鸢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座驾跟前,直勾勾地看着城头,直至陈如白在面前站定才回神。
“…清安,小心。”梁鸢将缰绳放进陈如白手心,满眼担忧地看着轻轻颔首,随后翻身上马,独自扬鞭上前朝城门靠近。
“不必多费口舌,我出城只为一件事,”来人估算好距离确保陈如白能听见自己说话,朗声道:“牂柯绝无投降之可能!”
“诅咒?”来人嗤笑一声,向城门方向半抬起头,“骗骗这些山里人,够用了!”
陈如白看似了然点了点头,他没有搭话,而是抬头看向那城头居高临下观察局势的人,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交汇之际却凭白叫人打了个颤,听得他道:
“牂柯郡守亲启,”
“什么?”
“一切妥当矣。两地都尉皆承应吾等志向,大军程启自豫章,将于九月十五日…”手悄然搭上马鞍一侧的盾,陈如白看着高处的人面色惨白,身形摇晃,两侧有人搀扶才不至于跌倒,轻轻勾起唇角,补上最后一句:“抵达牂柯!”
“放箭!放箭!给我杀了他!”
城头的人趴伏在垛墙处,甚至探出半个身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陈如白,身后人死死扯着他两条胳膊防止他坠楼,却见那人着了魔一般抽出佩剑,回身狠狠插进其中一人小腹,“你们都聋了吗!我说放箭!给我杀了他!”
“清安!”
眼见城头形势有变,梁鸢急急出声提醒人后撤。羽箭如雨,陈如白眼疾手快抬起盾牌作挡,高声呼唤引羽。
身下的马受了伤剧烈挣扎起来,陈如白踢开马镫飞身跃起站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维持平衡。他忽然将盾牌高高举起,“嗖!”一支尾端绑了麻绳的箭射中盾牌背面,陈如白迅速将麻绳绕在胳膊上,随后一脚踢落马鞍,自马背上纵身跃下,正正踩上掉落在地的马鞍,
“拉!”
梁鸢急忙顺着那根长长的麻绳去寻源头,见引羽和檐云驭马共同捏着那麻绳,绕过一根粗壮的树干扬鞭打马。马匹嘶鸣着向前奔,绳子瞬间绷得笔直,引着另一端的人急速后退,激起尘土飞扬。
羽箭追逐着陈如白源源不断落下,更有甚者堪堪擦过鞋尖扎进土地,方才出城来与他谈话的人早已连人带马尸横城下,耳畔尽是簌簌风声。
待羽箭已经伤他不能,陈如白回过头瞧见马上人的担忧神情。劲风掀动他身上软甲,抬眼间视线落在梁鸢垂在马肚子一侧的腿。
引羽还未卸力,陈如白脚下的马鞍仍在滑行,震得他小腿发麻。他伸手抓住梁鸢脚腕的同时松开麻绳,借力翻身上马稳稳落座梁鸢身后,“咚”一声扔掉插满羽箭的盾牌转而握上那人颤抖的手,
“阿鸢,我说过了,放心。”
闻言,梁鸢终于回过神猛地扭过头看他,又怔怔去瞧另一边正得意嬉笑着碰拳的引羽和檐云。最终,梁鸢的视线落在地上那面无人问津的盾牌上,“……”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城楼上传来的声音重新吸引众人注意,陈如白看着那人忽然仰天大笑微眯起眼,接过梁鸢手中的马绳调转方向对身后士兵道:
“贼子自负有援兵相助故而负隅顽抗,如今援兵被阻恼羞成怒,实为难矣!一日纵敌,数世之患!诸位随我冲破城门,诛凶讨逆!”
“杀!杀!杀!”
士兵们高呼三声应和,陈如白拦腰抱起梁鸢与之交换位置坐好,拉过梁鸢的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他们顾不上反抗了,阿鸢,抱紧我,别怕。”
梁鸢一时不明陈如白这话是何意,只下意识听他的话收紧双臂。待马儿如箭一般向前狂奔,梁鸢抬头去看城头,竟发现上头空无一人,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安,难道这牂柯郡守竟打算屠城!
城门无人把守,轻轻一撞便敞开来,城内哀嚎不绝于耳,血流了满地,竟一直蔓延到来人脚下!
刀尖没入血肉发出一声接一声闷响,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断处露出森森白骨,和着黑血碎肉难以看清。铁器相接发出绵长的铮鸣,像蜜蜂幽幽不绝地纠缠,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钻进所有人的鼻尖。
梁鸢胃里翻涌得厉害,侧过脸想吐,却同一个怀中抱着包袱的男子对上眼,只见那男子惊惧的表情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低下头。梁鸢的视线也不自觉跟着下移,包袱落地,刀锋从他的胃里露出尖来。
男子口中冒出汩汩鲜血倒下,一个牂柯兵卒站在他身后,胃里也插着一把刀,随即以同样的方式倒下。
“阿鸢!”陈如白察觉到身后的人摇摇欲坠,他腾出一只手牢牢抓住梁鸢的胳膊,稍稍用了力气,听到那人闷哼一声才继续道:“你是晋王,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
“哼,来得倒快。”
牂柯郡守身着绯色官服,颓然跌坐在郡衙门前台阶上,手上抱一把被血染红的剑,脚边躺着一个又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他任由士兵将自己团团围住,半掀起眼皮瞥一眼陈如白和梁鸢,嗤笑一声,“连都尉的亲信都没有看出那密信的蹊跷,你们倒能仿得。”
“他亲手所书,自然没有蹊跷。”
郡守反应一瞬,忽而全力大笑几声,深深叹一口气,阴恻恻的目光攀上梁鸢的脸,陈如白上前半步将人挡在身后,警惕地与之对视。
“非是天灾,实为**!”
说罢,郡守骤然暴起,长枪入肉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地盯着梁鸢和陈如白,手中长剑落地,“…实为、**…”
梁鸢看着那人凸起的眼睛不自觉后退半步,紧跟着被一只温暖的手掌遮去视线,倒在地上的郡守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仍然艰难呢喃,
“实为人、**。”
“啊——!!啊———”
城中一处角落横放着三具尸体,老苏带着娜海姗姗来迟,甫一见那再熟悉不过的衣饰,哀恸嘶吼着奔向那处角落,无力地跪伏在地。
妹妹,兄长和父亲,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全都没有了。
“你不是说会救他们吗?!”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族人平安吗?!”
娜海哭得撕心裂肺,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到那三具冰凉的尸身上,在陷进泥土地里。她紧紧抱着妹妹,用力攥着她的衣角,甚至细银片扎进肉里也不肯松手,“你不是说过你能救他们吗!”
此刻娜海作汉人打扮,她身上明明没有银饰,可梁鸢还是隐约听见叮当声响。
怒从悲来,浓浓的怒火裹挟着娜海,烧得她双眼血红。
娜海倏地回头怒视梁鸢,可视线偏偏飘落在几人身后,那是她剩下的族人们,他们正担心地看着她。而梁鸢面色惨白,甚至有些狼狈地站在人群中间,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得十分明显。
“……”
心口狠狠空坠一瞬,娜海只感觉天旋地转,地面急急向她袭来,“…我到底该恨谁?”她好似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喊她,“…殿下?”
“你说我到底该恨谁?”
“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