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今朝妈妈的生日在四月初。
这件事宗叙是从日历上看到的。席今朝在书店柜台后面的墙上贴了一张年历,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日期。过年、清明、端午、中秋,还有两个圈在一起的日子,旁边写着“妈生日”。宗叙一月份看见的时候没多问,等到三月底,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那张年历,四月三号那个圈越来越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宗叙坐在藤椅上开口。
“你妈生日快到了。”
席今朝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
“嗯。”
“今年怎么过?”
席今朝把碗摞好。
“回去吃顿饭。跟往年一样。”
宗叙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席今朝端着碗往厨房走。
“行。”
宗叙坐在藤椅上,想了想。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去过席今朝妈妈家,吃了一顿午饭,拿了一个红包,里面写着“好好过日子”。那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她,之前只在高中见过一面。那次见面席妈妈待他客气又亲切,像对待一个儿子的朋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跟席今朝已经在一起了,再去见她,性质变了。
他想了几天该带什么礼物。席妈妈一个人住,退休了,身体还行但腿脚不太利索。宗叙问席今朝他妈缺什么,席今朝说“什么都不要”。宗叙又问“她喜欢什么”,席今朝想了想,说“看书,养花,听戏”。宗叙记下了。
四月三号那天早上,两个人在店里收拾了一下,拎着东西出门。宗叙买了一盆兰花,墨绿色的叶子,淡紫色的花,开得正好。还买了一盒老字号的点心,一袋新茶。席今朝看了看那盆兰花,没说什么,拎着点心走在前面。两个人坐了公交车去郊区,路上花了一个小时。席今朝靠着窗,看外面的街景从热闹变得安静,从高楼变成矮楼,从马路变成小巷。宗叙坐在他旁边,看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和菜地。
到了那个老小区,上了三楼,席今朝敲了敲门。门开了,席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她看见席今朝,笑了笑,又看见他身后的宗叙,笑得更大了一些。
“来了。快进来。”
两个人进了屋。宗叙把兰花和点心递过去。
“阿姨,生日快乐。”
席妈妈接过兰花,低头看了看。
“这花好。我阳台上养了几盆,但没这个颜色。”她把花放在窗台上,又接过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转身看着宗叙,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过年那会儿脸还圆点。”
宗叙笑了一声。
“没瘦。”
“瘦了。”席妈妈转头看席今朝,“你没给他好好吃饭?”
席今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吃得比我多。”
席妈妈摇了摇头,去厨房端了茶出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铺着钩花的桌布,沙发上放着几个旧靠垫。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席今朝小时候的,有他爸爸的,还有一张过年时候他们三个人的合影,是宗叙上次来的时候拍的。那张照片洗出来了,装在相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席妈妈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了看席今朝,又看了看宗叙。
“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挺好。”席今朝说。
“书店呢?”
“挺好。”
“邻里书房那边呢?”
“也挺好。”
席妈妈笑了笑。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席今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都说了。”
席妈妈看了看宗叙。宗叙把书店最近的情况说了说,又讲了讲邻里书房那边读书会的事。席妈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说到席今朝在读书会上念诗那段,她笑了。
“他还念诗?他小时候都不爱说话。”
席今朝坐在旁边,低头喝茶,没接话。宗叙看了他一眼,继续跟席妈妈聊。说了一会儿,席妈妈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宗叙跟着站起来,说“我帮您”。席妈妈摆了摆手说不用,但宗叙还是跟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席妈妈炒菜,宗叙在旁边切菜递盘子。
“小宗。”席妈妈一边炒菜一边开口。
“阿姨。”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小时候在学校受了委屈也不跟我说,自己憋着。后来开了书店,一个人待着,话更少了。”她翻了翻锅里的菜,“但他心细。什么事都记着。你对他好一点,他能记一辈子。”
宗叙把切好的葱递过去。
“我知道。”
席妈妈把菜盛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搬过去住,他跟我说了。他说你住二楼,他住走廊那头。我说那你们俩怎么不住一间。他说不急。”席妈妈顿了顿,“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不急。但心里有数。”
宗叙没接话,把盛好的菜端出去。席今朝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他端菜出来,站起来帮忙摆桌子。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吃饭。席妈妈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煮了一锅汤。她一个劲往宗叙碗里夹菜,宗叙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吃完饭,席今朝去洗碗。席妈妈和宗叙坐在客厅里。席妈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宗叙。宗叙接过去,捏了捏,里面装着几张纸币。他打开看了看,是一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还是上次那行——“好好过日子”。字迹跟上次一样,但墨色更新一些。
“阿姨,这——”
“拿着。过年那个是过年的,生日这个是生日的。不一样。”
宗叙把红包收好,揣进口袋里。席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他爸爸走得早,他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我以前总担心他,怕他一个人太闷了,怕他书店开不下去,怕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她停了停,“现在不担心了。”
宗叙看着她。
“去年过年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这个人,看谁都淡淡的,但看你有温度。”
宗叙低下头,手里攥着那个红包。
“阿姨,我会对他好。”
席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搬进来那天他就打电话跟我说了。他说‘妈,他回来了’。”她笑了笑,“就四个字。但我听懂了。”
席今朝洗完碗出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走过来在宗叙旁边坐下来。席妈妈看了看他们俩,站起来去阳台浇花了。席今朝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宗叙,是一只旧怀表,铜壳的,表盘有些发黄,但还在走。
“我妈给你的。我爸留下来的。”
宗叙接过去,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是席今朝爸爸的名字。他把表攥在手里,看了看席今朝。
“这太贵重了。”
“我妈说给你就拿着。”
宗叙把怀表揣进口袋,跟那个红包放在一起。口袋里一下子满了。他坐在沙发上,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窗台上那盆兰花在光里开着,花瓣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跟席妈妈告别。席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宗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框里,个子小小的,穿着碎花衬衫,笑着朝他们摆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席今朝靠着窗,闭着眼。宗叙坐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怀表光滑的铜壳。车开了很长一段路,席今朝忽然开口。
“我妈今天话多。”
“她高兴。”
“嗯。”
宗叙转头看他。席今朝还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弯着。
“她给你什么了?”席今朝问。
“怀表。你爸的。”
席今朝睁开眼,看了看他。
“她一直收着。我小时候见过,放在她床头柜里。”
“为什么给我?”
席今朝看着窗外。
“你猜。”
宗叙没猜。他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表壳上刻着的名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笔画还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表盖,揣回口袋里。
回到书店已经傍晚了。席今朝去后面烧水,宗叙坐在藤椅上,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红包、怀表。他把红包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好好过日子”。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但很清楚。他把红包折好,跟怀表一起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那本墨绿色诗集、布拉格画册、护照和行程单。现在又多了两样。他关好抽屉,下楼去了。
席今朝端着茶出来,放在桌上。宗叙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书。外面巷子里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春天已经到了,巷子里有人家在开窗通风,炒菜的香味从远处飘过来。
宗叙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席今朝。席今朝低着头,台灯照着他的侧脸。他翻书的手指上戴着那根旧红绳。宗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的,两根一样的红绳,一根旧一根新,一根在他手腕上,一根在席今朝手腕上。他摸了摸自己那根,又翻过一页书。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声和外面偶尔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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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