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落到下午。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老槐树的枝头挂满了水珠，刚冒出来的嫩叶被雨压得微微低垂。书店里没什么客人，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书，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一份建筑杂志。唱片机放着慢曲，雨声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混在一起。
赵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宗叙接的，赵敏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兴奋，说上次画展之后有个人联系了她，是个独立书店的老板，在城北那边开了一家叫“纸页”的小书店，专门卖旧书和独立出版物。那个人看了席今朝参展的那几张画，想跟他聊聊，问能不能合作出一本小画册，放在店里卖。
宗叙听完，说了句“我问问”，挂了电话。他走到柜台前面，席今朝正把一本旧书翻到扉页看品相。
“赵敏说上次画展有人看中你的画了。城北一个独立书店的老板，想给你出本画册。”
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画册？”
“就是把你画的东西印成书，放他店里卖。”
席今朝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谁买？”
“喜欢的人买。独立书店的客人，跟你书店的客人差不多。”
席今朝想了想。
“那些画不卖。”
“不是卖原画。是印成画册，一本一本的，放在书店里卖。跟你的书一样。”
席今朝拿起下一本旧书，翻了翻。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赵敏认识。她说人挺靠谱的，开了好几年了。”
席今朝没接话。他把手里的书翻完，贴标签，上架。宗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知道他在想。这件事对席今朝来说不小。他画了十几年，画本攒了好几本，散张摞了一抽屉。除了上次社区画展和书店墙上挂的那些，从来没给外人看过。现在有人要把他的画印成册子，放在另一家书店里卖。这意味着他的画要离开这间书店，去别的地方，被别的人翻看、买走。
“你要是不想，我就跟赵敏说算了。”宗叙说。
席今朝把最后一本书插进架子。
“先看看。”
宗叙给赵敏回了电话，说可以聊聊。第二天下午，那个叫沈知远的书店老板来了。三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书店，目光从书架移到墙上那些画上，然后才走进来。
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
“坐。”
沈知远在藤椅上坐下来，宗叙给他泡了杯茶。他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
“这茶不错。”
“托人带的。”
沈知远放下茶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摊在桌上。是上次画展的时候有人拍的，拍的是席今朝参展的那几张画。
“这几张我看过了。后来赵敏又发了几张给我，你平时画在书店里的那些。”沈知远指了指照片，“我想做一本小画册，选二三十张，印出来，放在我店里卖。定价不高，薄薄一本。不为了赚钱，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席今朝看着那些照片，没说话。
“你的画很安静。”沈知远说，“现在市面上大部分画册都太热闹了，颜色多，构图满。你的东西反着来，就画一个角落，一杯茶，一扇窗。看久了心里踏实。”
席今朝把照片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你店里卖什么书？”
“旧书为主。也卖一些独立出版的画册、诗集、小杂志。都是些不热闹的东西。”
席今朝想了想。
“画册你做主。但有一点。”
“你说。”
“原画不卖。画册可以。”
沈知远点了点头。
“明白。原画是你的，画册是画册。”
席今朝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里。
“要多少张？”
“二十五到三十张。你挑。挑好了给我，我来排版。开本不大，手掌大小，方便拿在手里翻。”
席今朝想了想。
“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中旬之前都行。”
席今朝点了点头。沈知远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独立出版的画册，封面是灰色的，印着一行手写的字。
“这是我之前做的一本，你留着看看。版式和纸张感觉可以参考。”
席今朝拿起来翻了翻。开本确实不大，方方正正的，纸是米黄色的，印得很素净。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柜台下面。
“行。”他说。
沈知远走了之后，宗叙坐在藤椅上，看着席今朝。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灰色封面的画册，又翻了一遍。
“你答应了。”宗叙说。
“嗯。”
“不紧张？”
席今朝把画册放下。
“画册又不是原画。印出来的东西，谁都可以看。”
宗叙看着他。席今朝这个人，原画一张不卖，但画册可以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画一条线。原画是他的，是私人的，是画给自己看的。画册是印出来的，是给别人的，谁都可以买。这跟书店的逻辑一样。书可以卖，可以借，但书店是他的。画册可以印，可以卖，但原画是他的。他分得很清楚。
接下来几天，席今朝开始挑画。他把画本和散张都翻出来，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看。宗叙帮他看，偶尔给点意见。两个人挑了两天，选出了二十八张。题材很杂，有书店日常的，有布拉格的，有邻里书房的，有巷子里的猫和树。时间跨度也大，有去年冬天画的，有刚来书店的时候画的，有最近才画完的。席今朝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标了页码，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送画的那天，宗叙陪他去了城北。沈知远的书店叫“纸页”，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不大，窗户上贴着手写的书单。进去之后，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旧书和独立出版物。沈知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接过牛皮纸袋。他打开看了看，一张张翻过去。
“好。我排一下版，下个月给你看初稿。”
席今朝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沈知远的选品跟席今朝有点像，偏文学和艺术，旧书居多，也有一些新出的独立杂志。宗叙在角落里翻到一本讲旧城改造的书，拿起来看了看。席今朝站在一排诗集前面，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
从“纸页”出来，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三月底的北城已经暖和了，路边的树都绿了，花坛里种着刚换上的三色堇。席今朝的步子不快，手插在口袋里。宗叙走在他旁边。
“你那些画，排成册子会好看。”宗叙说。
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没看过。”
“等印出来就知道了。”
席今朝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席今朝在公园边上站了一会儿，看那几棵玉兰。宗叙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画过花吗？”宗叙问。
“没画过。”
“为什么不画？”
“不知道。没想起来。”
宗叙看着那几棵玉兰。大朵大朵的花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没有叶子的衬托，反而显得更饱满。席今朝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来对着花拍了一张。宗叙看着他。席今朝很少拍照，更少用手机拍。他平时画画都是铅笔和纸，手机对他来说只是打电话发消息的工具。但今天他拍了一张玉兰。
“回去画？”宗叙问。
席今朝把手机收起来。
“试试。”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在地铁上靠窗坐着。席今朝看着窗外掠过的站台和隧道，宗叙看着他。席今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玉兰的照片停在画面上。宗叙觉得，等画册印出来之后，席今朝大概会再挑一批新的画。他今天拍了一张玉兰，明天可能会拍别的。他的画本会越来越厚，里面除了书店和布拉格，还会多出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以前没画过的，没想过的，没注意过的。现在他开始看了。
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席今朝去后面洗了手，出来的时候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写了一行字。宗叙凑过去看。便签上写着：“玉兰。三月二十一日，公园。”
席今朝把便签贴在柜台内侧，跟之前那几张并排。然后他坐到藤椅上，翻开那本从“纸页”拿回来的灰色画册，又翻了一遍。
宗叙坐在对面，翻开自己的书。书店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巷子里的玉兰他不知道在哪儿，但书店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卷着边儿，慢慢舒展开。春天来了，书店里又多了一些东西。墙上挂的画，抽屉里的画册，柜台内侧的便签，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加进来，这间书店就越来越满。但奇怪的是，满而不挤。
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照看。席今朝在慢慢往书店里添东西，宗叙也是。两个人各添各的，添着添着就添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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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