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叙是被电话吵醒的。
所里打来的，通知他下周一去总部报到，顺便问他要不要提前去熟悉一下环境。他说不用，挂了电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里面浮浮沉沉。
北城放晴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隔音不好，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这间公寓是他出国前租的，小陈一直帮他续着，三年没住人，家具上蒙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久未通风的闷味。他昨晚睡得不算好，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醒了又忘，只记得一条长长的巷子，和巷子深处的一点光。
他在床上躺到十点，起来洗了把脸，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箱子底压着一盒茶叶，深绿色的铁罐，他在国外一家华人超市买的，当时也没多想，看见了就拿了。他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看了两眼，又拿起来塞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林屿发来消息：晚上吃饭？给你接风。
宗叙回：好。
林屿：想吃什么？
宗叙：随便。
林屿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又说：行，我来定。对了，我叫了周野，你不介意吧？
宗叙没回。周野也是他们大学同学，跟林屿一样，毕业后留在北城。关系谈不上多近，但也不算远。他出国这几年，周野偶尔在群里冒个泡，发些不痛不痒的段子。宗叙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来就来吧。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公寓楼下是一条小街，两边开着些便利店和快餐店，跟三年前比换了招牌。他沿着街走了几步，下意识往一个方向拐。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抬头看路牌。
是往老城区去的方向。
宗叙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红灯变绿灯，变红灯，又变绿灯。他最终没拐过去，转身往回走了。
下午他在公寓里整理东西，翻出一些旧物。大部分是他出国前打包封存的，几个纸箱，贴着标签。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些书和本子，还有几件旧衣服。他一本本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了一个软皮面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黑色的软皮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是他高中时候用的。里面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是课堂笔记，有些是随手画的草图，还有些，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然后又打开，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写得很潦草，是某个深夜的笔迹——
“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高兴了一整天。”
宗叙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按了按，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箱子。他把箱子盖好，推到墙角，站起来去倒水喝。
窗外天光还亮着，太阳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把客厅照得暖融融的。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本笔记本他当年出国前忘在了席今朝书店的二楼。刚才那个箱子里怎么会有？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某次回国出差，顺路去了一趟书店，把东西取走了。好像是两年前的事，他去了，席今朝不在，二楼那间房还给他留着。他拿了笔记本，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然后走了。
他没见到席今朝。那天席今朝出去办事了，两人没能碰上面。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走了。走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回了门口的花盆底下，席今朝给他的那把。
后来那把钥匙他又带走了。他忘了是哪一次又拿回来的。
宗叙站在窗前，水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他想，他其实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告诉席今朝。回国出差那次，春节那次，还有更早以前，他还在北城的时候，无数个坐在书店藤椅上的下午，他都可以开口。但他一次都没说。
他记得有一回，冬天，下大雪，他在书店里待到很晚。席今朝把灯关了，只留了台灯一盏，在柜台后面整理书。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席今朝的背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席今朝你知道吗，我高中坐你旁边那天起，就觉得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想说你给我带的那些早饭，我其实知道是你放的，吃了半学期才装傻装不下去。他想说你每次替我挡老师的时候我都醒着，只是舍不得睁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说走了。席今朝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把伞，说外面雪大。他接过伞，撑开，走进了雪里。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
那会儿他想，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说。后来就出国了。
傍晚六点，林屿发来定位，是一家火锅店，在城东。宗叙打了车过去，到的时候林屿和周野已经坐下了。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锅那半边红油翻滚，白锅那边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来来来，坐。”林屿给他倒茶，“你尝尝这个，他们家毛肚特别好。”
周野冲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宗叙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涮了一片毛肚。辣锅的底料很足，吃了一口舌尖发麻，他喝了口茶，缓了缓。
“你在国外待得怎么样？”周野问，“听说你那个项目拿了不少奖？”
“还行。”
“客气什么，我都听说了，欧洲那边好几个地标都是你们所出的方案。”周野笑了笑，“你这回国，所里不得给你个副总的位置？”
“不知道，没问。”
林屿在旁边打岔：“行了行了，别聊工作了，你们仨聚一块儿能不能说点别的？宗叙你也是，三年没回来，就没点新鲜事？”
宗叙涮着第二片毛肚，没接话。周野倒是话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感情，说他自己最近谈了个对象，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两个月，感觉还行。林屿在旁边起哄，说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宗叙听着，偶尔应一声。火锅的蒸汽升上来，在他和对面之间隔了一层白雾。他透过雾气看周野说话的嘴型，忽然想起席今朝。席今朝从来不这样说话。他说话慢，字少，有时候一个字能顶别人十句。他想起席今朝说“你写的字，我认了”——
不对，那是他想象中的话。他从来没跟席今朝说过那样的话，席今朝也没跟他说过。
“宗叙？”林屿叫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这次回来，跟那谁说了没？”
宗叙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屿问得含糊，但周野像是听懂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低头涮菜。宗叙把筷子里的菜放进碗里，没看林屿。
“没说。”
“为什么不说？”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林屿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宗叙，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三年前走的时候就没说，回来又不说，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林屿看着他，“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有些事上太能忍。忍到最后自己难受，别人也难受。”
宗叙没说话。
周野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人家的事让人家自己处理。”
林屿摆摆手，没再往下说。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腾腾的。宗叙低头吃菜，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想林屿说得对，他太能忍了。但忍了这么多年，忽然让他开口，他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城东灯火通明，街上车流不息。林屿问他要不要再去喝一杯，他摇摇头，说想回去歇着。林屿没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回去早点睡。对了，你要真想去书店就去，别老憋着。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宗叙看着他，没接话。
他跟林屿和周野告了别，打车回了公寓。路上他靠着车窗，看北城的夜景从眼前掠过。车经过老城区边缘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窗外那条熟悉的巷口。路灯昏黄，巷子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车很快开过去了，巷口消失在身后。
他回到公寓，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翻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他点开微信，找到席今朝的头像。对话框还是那几条旧消息，最新一条停留在三个月前。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城东吃火锅。”
打完了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北城变化挺大的。”
又删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声。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其中有一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在书店的二楼，也许还亮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间书店的样子。书架靠墙立着，中间两排矮柜，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窗台上放着绿萝，垂下来的蔓条几乎碰到地面。柜台后面有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手指捏着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很轻。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还坐在那里看书，看完一章，喝一口茶，然后翻到下一页。唱片机里放着什么曲子，外面的巷子安静下来，偶尔有猫经过，踩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宗叙睁开眼，拿过手机，打开相册，往下翻。翻到很下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书店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光线很暗，像是傍晚，绿萝的叶子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余晖，落在陶盆边缘。
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明天。他想。
明天去书店。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盒被他塞进柜子里的茶叶。他停了一下，把柜门打开，把茶叶盒拿出来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这样明天出门的时候就能看见，不会忘。
他回到卧室躺下。北城的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车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偶尔掠过的风声。宗叙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席今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三年了。他不知道席今朝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想过，也许没有。席今朝那人太淡了，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看不出悲喜。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在书店待到很晚，临走的时候席今朝站在门口送他。外面下着雪，他撑开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席今朝还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就那么站在冷风里看着他。他喊了一句“回去吧”，席今朝没动，过了几秒才转身进了屋。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画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
宗叙闭上眼睛。北城的夜很安静，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里写的一句话，很多年前写的，是他高中时候某天晚上睡不着，趴在床上写的——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
他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也不知道。
但明天他要去书店了。他不想再等了。
宗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北城十月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之前，最后想到的是书店窗台上那盆绿萝。
不知道它长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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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近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