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北城正在下雨。
宗叙从廊桥走出来，手机刚开机就震个不停。他单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划开屏幕，微信里涌进来一堆消息，工作群、项目群、所里的通知，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也没看到那个人的头像。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三年了。他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也是秋天。北城入秋了，空气里混着一股潮湿的桂花味，甜得有些腻。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天灰沉沉的，细雨斜着打在玻璃上，远处的塔台隐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想起机场禁烟，又塞了回去。
“宗叙！”
有人喊他。宗叙抬头，看见林屿从人群里挤过来，举着一把伞，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林屿是他大学同学，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断联系的朋友。他出国那会儿林屿去送的机，回来也是林屿来接。
“你丫终于舍得回来了。”林屿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他，“瘦了，国外伙食不行啊。”
“还行。”
“还行个屁，脸都凹进去了。”林屿推着箱子往外走，嘴里不停，“我跟你说，你走的这三年北城变化可大了，咱们学校旁边那条街全拆了，建了个商场，难看得要死。还有老赵，你还记得吧，就咱们班那个，上个月结婚了，娶了个做自媒体的，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
宗叙听着，偶尔嗯一声。林屿跟他认识十年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指望他多回应，自顾自地说着。两人穿过航站楼，走到停车场，林屿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发动了车。
“先送你回公寓？”林屿问。
“嗯。”
车从机场高速下来，上了三环。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宗叙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三年没回，北城确实变了。路边新修了商场，地铁站多了两个出口，有些楼拆了，有些楼起了。但那排银杏还在，叶子黄了一半，湿漉漉地垂在枝头。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林屿问。
“不走了。调回总部。”
“那挺好。”林屿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你那个书店还去吗？”
宗叙没说话。
林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得，当我没问。”
宗叙跟席今朝的事，林屿知道一些。不多，就一些。他知道宗叙有个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开了家书店，宗叙每年生日都要去那儿坐一下午。他知道宗叙出国前那个晚上，在那家书店待到很晚才出来。但他不知道宗叙在书店里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宗叙没提过，他也没问。
车在老城区一个路口停下，前面是单行道，进不去了。宗叙推开车门，跟林屿说：“我自己走进去，你先回去。”
林屿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想了想，说：“宗叙。”
“嗯？”
“你那个朋友，书店那个……”
宗叙看着他。
林屿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算了，没事。你赶紧去吧，回头约饭。”
宗叙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巷子里走。
他没去书店。
他拖着箱子，穿过那条巷子，从另一头走出去，打了辆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是小陈提前收拾好的，冰箱塞满了，桌上摆着一束花，连床单都换了新的。宗叙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摸出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往下滑，滑到“席”字那栏。头像是一张书店的照片，他以前拍的，席今朝用了很多年没换过。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了一张绿萝的照片，配文就一个字：“长。”
宗叙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发点什么过去。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了。
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条巷子的样子。青石板路，灰砖老墙，老槐树，还有那家挂着“今朝书店”木招牌的小铺子。他想起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去那里，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席今朝给他泡了一杯茶。他喝了一下午，犹豫了一下午，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没回头。
他怕回头就说不走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林屿发了消息问他安顿好没有。他回了句“好了”，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席今朝的头像。对话框干干净净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他问席今朝北城降温了没，席今朝回了一个字：“降。”
再往上翻，全是这种。他问，席今朝答，简短，克制，像一杯白开水。但宗叙知道，每次他发消息过去，席今朝回得都很快。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清晨，不管什么时候，那边永远秒回。
他把对话框关掉，又打开。打了一行：“我回来了。”盯着看了半天，删了。又打：“今天到的。”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仰面躺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窗外北城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细细的响。
他想起三年前出国那天，也是下雨。林屿送他去机场，路上问他，要不要跟席今朝说一声。他说不用，又不是不回来了。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往下看，北城在雨雾里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慢慢看不见了。
他在国外待了三年，换了两座城市，做了三个大项目。忙的时候连轴转，图纸改到凌晨，倒头就睡。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比如加完班从写字楼出来，看见路灯下有人在等车；比如去超市买东西，路过货架上一款茶叶，包装很像席今朝泡的那款；比如某个失眠的凌晨，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拍的是书店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他就把手机锁了，翻个身继续睡。
三年，一千多天。他以为自己能想明白一些事，但真回来了，又觉得什么都没变。那家书店还在巷子深处，席今朝还在里面看书，那杯茶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他站在门外，没敢推门进去。
手机又响了。林屿发来一条语音，宗叙点开，林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对了，忘了跟你说，我前几天路过那家书店，看见你那个朋友了。他好像……还是老样子。不过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看了一眼。”
宗叙听完，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冰箱运转的嗡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北城。雨雾里万家灯火，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想，席今朝的书店现在应该还亮着灯。
他回来这件事，席今朝还不知道。
宗叙在窗边站了很久。水喝完了，瓶子捏在手里，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走之前，在书店二楼那间空房里落了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本，黑色的软皮面，里面写满了字。
他当时走得急，忘了拿。
他不知道席今朝看没看过那本笔记本。如果看过，那席今朝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如果没看过，那本笔记本现在可能还在二楼那间房的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三年。
宗叙捏着空瓶子，站在窗前，雨声越来越密。他没有去书店。今天没有，明天也没有。他跟自己说，不急，反正回来了，有的是时间。
但具体在等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所里发来的报到通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的行李箱。箱子里有一盒茶叶，他在国外买的，席今朝喝的那种。他买了一整盒，塞在衣服底下，也没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宗叙躺在床上，听雨声从密到疏，从疏到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梦里有一条青石板路，路尽头是一家书店，书店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北城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宗叙摸过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了。
他回来这件事，还没告诉席今朝。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