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一线。
传来何顺低低的声音:“院使请。”
苏院使示意小内侍在外间候着,独自入内。
他趋步行至榻前,垂目行礼:“老臣奉旨,为王爷请脉。”
慕容湛卧在拔步床上,一头乌发未束,如泼墨般散铺在枕上,衬得面色白若初雪,冷似寒瓷。
他已换素白寝衣,素净得与肤色几近浑然一色。
他恍若未闻,唯有锦衾之下,胸口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这具完美的躯壳里,尚存一丝游离的生气。
苏院使一丝不乱地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在床边绣墩上坐下。
他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慕容湛露在锦衾外的手腕上。
指尖下,皮肤冰凉,脉象虚浮紊乱,如他所料,正是“醉千尘”该有的效力——服后十二个时辰内,脉如游丝,面白唇青,咳中带血,与急怒攻心引发旧疾之状别无二致。
药是他亲手调的,方子藏在太医院最深的档库中,世上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其中关窍。
他递出白玉小瓶时,除嘱了服法,更特意叮嘱:“此药伤身,非万不得已,勿用。”
慕容湛当时只问:“能撑多久?”
“三日。”
他答得谨慎,“三日后脉象渐复,但气血两亏之症,需调养半月方能不露破绽。”
“够了。”
那淡漠却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犹在耳畔回荡。
苏院使细细凝神,指端脉象虽浮乱,却未伤及心脉根本,可见慕容湛服药时用了温水化开,分寸拿捏得极准。
他心下这才微微一松。
一盏茶的功夫,他始终保持着诊脉的姿态,指腹轻捻他腕间肌肤,眉峰微蹙,似在辨析极难断的症候。
“咳……咳咳……”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咳,打断了苏院使的思绪。
他抬眸望去,只见慕容湛猛地偏过头,以拳死死抵着嘴唇,整个上半身因剧烈呛咳而蜷缩颤动,指缝间赫然又涌出了暗红的血沫。
苏院使瞳孔微缩,立时从药箱中取出洁净的帕子,脚步微动。
但何顺已抢先一步趋至榻边,忙以帕子为慕容湛细细擦拭,面上惊色难掩:“院使,可有法子让王爷好受些?”
“待老臣先细观症候。”
苏院使目光凝着慕容湛。
苍白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但那双始终紧闭的凤眸,在咳嗽的间隙倏然睁开一线,与他的目光一触即分,旋即阖上。
那一眼清明如雪,未见半分病人的昏茫。
苏院使心口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收回帕子,将脉枕放回药箱,动作沉缓,似在斟酌最难的方子。
“王爷脉象,”
他开口,语声不高,却能清晰送往外间,“沉细欲绝,似有似无,左寸尤弱。此乃心脉大损之兆,必是急怒攻心,引动旧疾,致心血逆乱,上犯于肺,故有咳血之危候。”
言罢,他落笔写方:人参、麦冬、五味子……皆是益气养阴、固本培元之药。
写至最后一味时,他笔锋微顿,添上了“御赐雪山灵芝三钱”。
此药乃大内珍品,性极温平,能纳补益于无形,最宜王爷此刻虚不受补之脉,又彰显天恩体恤。
书罢吹干墨迹,他双手将药方递给何顺:“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晨起空腹服下,连服半月。切记,服药期间需绝对静养,避风邪,省思虑,戒喜怒。此症之要,在于一个‘养’字。”
何顺双手接过,恭声应道:“奴才谨记,绝不敢有误。”
苏院使这才起身,朝榻上那无声无息的身影深深一揖:“王爷万请珍重玉体,好生歇息。老臣这便回宫,向陛下禀明症候。”
榻上之人依旧无声。
苏院使转身,步履稳缓地走向门首。
行至门边,他忽又驻足,侧过半身,对亦步亦趋跟送的何顺低声嘱咐:“王爷唇色发绀,乃气虚血瘀之兆。今夜至关紧要,需得精心值守。若咳血转剧,或气息促急,乃至神识昏昧,无论何时,立即遣人来太医院寻我。”
何顺深深躬身:“奴才明白。今夜奴才眼皮绝不阖一下。”
外间堂内,戚云晞已带着明昭静候多时,眉宇间忧色沉沉。
苏院使上前几步,低声道:“王妃切勿过忧。王爷症候虽显凶险,然底子犹固,元气未溃。只需严格按方调理,静心养性,避绝一切劳扰,假以半月,当无大碍。”
闻言,戚云晞眼眶已红,深深敛衽一福,声音微哽:“有劳院使奔波劳神,此恩……我铭记于心。”
“王妃言重了,此乃老臣本分。”
苏院使拱手还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旁静立的戚明昭,停留了一瞬,只道:“王妃保重。老臣告退。”
他未再多言,带着捧药箱的小内侍,转身离去。
望着二人身影渐远,戚云晞收回视线。
她蹲下身,轻轻攥住明昭的小手与他平视,轻声道:“明昭,你听见了,王爷病得极重,需要静养。我们不便再进去惊扰他。你能来这一趟,心意已是尽到。阿姐要留在此处照看,你先跟如意回去,好不好?”
“回去之后,要乖乖的,按时饮食安寝,将自己照料妥当。便是帮了王爷,也帮了阿姐。明白吗?”
明昭似懂非懂,却仍郑重地点头:“阿姐,我晓得。我会乖乖的,让王爷姐夫安心养病。”
“好孩子。”戚云晞轻轻拥了他一下。
说罢起身,牵着明昭行至廊下,对一旁候着的如意低声吩咐:“先带明昭回去,将他入府前,从戚府带来的所有穿戴过、用过、把玩过的物件,一样不落,尽数理出来,单独安放。等我过去亲自查看。”
“是,王妃。”如意心口一紧,瞬间领会,低声应下,上前牵过了明昭的手。
眼见如意牵着明昭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戚云晞立刻收敛心神,转身疾步回返内堂。
恰好何顺掀了内室的锦帘出来,似是刚将王爷安置妥帖。
她忙上前,轻声问道:“何公公,王爷此刻……情况如何?”
“王爷此前命我侍疾,我此刻入内,可会扰了王爷静养?”
何顺侧身让开半步,低声回道:“王妃请安心入内。王爷既吩咐您侍疾,奴才便在外间候着,您若有何需索,或王爷有何动静,唤一声便是。”
“只是王爷此刻最忌惊扰,万请王妃……动作务必轻缓些。”
“我省得,有劳公公。”
戚云晞颔首,随即抬手,毫不犹豫地褪下腕间那对叮咚作响的玉镯,交与一旁候着的雪晴。又朝玲珑示意:“备好温水与洁净的帕子,在外间候着,非唤勿入。”
诸事吩咐妥当,她这才提起裙裾,蹑足踏入了内室。
她在床前绣墩上轻轻落座,静静望着榻上之人。
他就这样寂然躺着,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凌厉,只剩陌生的、有些孱弱的静谧。
她竟第一次发觉,不必畏惧他的冷言,亦不必戒备那双洞穿她小心思的凤眸,自己可以如此安全地、仔细地看清他的每一寸轮廓。
然,她心头为何莫名空落落的,酸涩难言?
她从未想过,这个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素来以强悍姿态笼罩她全世界的男人,有一天会以如此……不堪一击的模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眼前。
烛火摇曳。
他剑眉忽地微微蹙了蹙,额间那点猩红如血的朱砂,在惨白的面容上,灼灼似燃。
就在她凝神之际,一阵压抑的闷哼,猝然惊破了满室的寂静。
她蓦地回过神来,只见慕容湛额际青筋隐现,冷汗涔涔,瞬间便浸湿了鬓角。
他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锦衾,骨节用力到凸起发白,似在梦魇中挣扎,不得解脱。
“王爷?”
她凑近轻唤。
他却浑然未觉,唯有那眉心蹙痕越陷越深。
她忙绞了一方温帕,屏着息,轻柔为他拭去额上、鬓边不断沁出的冰凉汗意。
帕子拂过他眉骨时,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那紧攥着锦衾的手忽然一松,茫然摸索两下,最终,玉箸般的五指如扣住浮木般,虚虚地圈住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皓腕。
戚云晞呼吸骤然一滞。
腕间那沁骨的寒意漫上来,生生将她抽回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薄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串模糊的音节。
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那破碎紊乱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只挣扎出一个颤抖的字眼:“……冷。”
冷?
她未作犹豫,将自己温热柔软的手心,完全地覆上他那只冰冷的手背,轻轻拢住,然后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指骨。
暖了数息,她方伸手取过床侧那领厚重的月白狐裘,展开,极其小心地覆上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又仔细掖好边角。
“王爷,可好些了?”
她轻抽了抽腕子,可稍一动,他便似有所觉,虚软的指节非但未松,反而固执地攥着她的手往胸前带,低弱地重复着:“冷……”
这可怎生是好?
心念电转间,戚云晞索性抬手卸了鬓边几支碍事的钗环。
青丝如瀑,霎时倾泻肩头,掩去了半张芙蓉面。
她将饰物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褪了锦缎棉履,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衾一角,带着一身温软馥郁的体温,轻轻躺了上去,紧挨着他身侧。
她慢慢挣开被他攥着的腕子,微侧过身,轻轻环住他微凉的腰侧。
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贴上他线条紧实的后心。
凉意透过衣料袭来,她不由得轻颤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将自己更紧、更妥帖地贴上去,以一身暖意,一点一点,细细焐热他这一身的寒凉。
甫一贴近,他便似寻到了热源,身体下意识地朝她倾靠过来,一只手臂虚软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没什么力气,却是一个完整的拥抱姿态。
他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冰凉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她的锁骨,寻着最温暖柔软的所在,喉间那痛苦的闷哼终于渐渐低微下去,化作绵长而安稳的吐息。
戚云晞全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却勾人的苦涩药气与男子气息;耳畔是他逐渐平缓却依旧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灼烫地拂过她最敏感的颈侧肌肤,激得她阵阵战栗。
她就这般凝固在这方寸之间,在烛火沉沉的夜色里,将自己活成了一副有血有肉、会心跳如擂的温暖躯壳,一动也不敢动。
唯有胸腔里那颗心,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一声声,沉重而响亮,全然脱离了她的掌控,那是种她尚未明了、无所适从的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
戚云晞仍睁着眼,目光空茫地落在帐顶那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绣纹上。
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完全卸了力,只是虚虚地圈在那里。
一个陌生而滚烫的念头倏然而生。
这个强大到曾让她畏惧的男人,原来也有需要她的时候,不是棋子的价值,不是王妃的责任,仅仅是因为她戚云晞这个人,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她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
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俊美,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稚气。
这般好看的一张脸,合该永远意气风发,而非如此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轻得让人心慌。
“慕容湛……”
她在心底无声地碾过这个名字,抬手,温柔地以指背拂开他额角那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他似有所感,在她颈窝更深地埋了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喃。
戚云晞指尖一颤,倏然僵在半空。
良久,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她才劫后余生般吁出了一口气。
就在她心神稍定的刹那——
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了她的天灵盖。
她竟忘了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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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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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