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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几息之后,戚云晞猛然从惊悸中回神。

不可……万万不可。

他绝不能有事。

他若倒了,她与明昭在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立锥之地。

她提起裙裾,顾不得仪态,便向内室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内室门扉虚掩。

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便瞧见那颀长的身形,似一株被风压折的寒竹,斜倚在软榻上,玄色锦袍未卸。

戚云晞不觉趋前,目光惶惶掠过,见他双目阖闭,几缕乌发被冷汗濡湿,贴伏在额角。往日紧实的胸膛微微起伏,一手虚搭在身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昏黄烛火柔柔映着,面色苍白,若玉琢寒。

何顺捧着热帕,正一点点蘸着他唇边那抹未干的血痕。

那副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看得她神魂俱震,心口似被人狠狠攥住。

她一步步挪至榻边,膝头一软,堪堪扶着榻沿稳住身形,气息破碎地低唤:“王爷……”

这一声,轻若叹息,颤不成声。

慕容湛闻得那声轻唤,眼睫如蝶翼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一线。

凤眸中氤氲空濛,过了片刻,才虚虚落定在她脸上。

“我来。”戚云晞伸出手,不由分说,从何顺手中接过那方热帕。

何顺会意,便轻手轻脚地倒退出去,细心阖上了寝门。

戚云晞跌坐榻沿,泪霎时决堤。

滚烫的泪珠颗颗砸在他玄色衣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纤薄肩头不住轻颤,那方热帕在她手中簌簌乱颤,几乎要拿不住了。

她咬住唇,抑住喉间的抽噎,试了几次,才勉强执起热帕,极轻极柔地拂拭他唇角的血渍,生怕力道稍重碰伤了他,语不成调:“都是晞儿的错……都是我……”

“我不该去净月庵……不该见韩岳……更不该将这些陈年旧祸说与你听……平白惹来这滔天风波……”

她颠三倒四,竟第一次脱口直呼他名讳:“你千万不能有事……慕容湛,你不能死……”

榻上之人垂在身侧的指尖,痉挛似地蜷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后,慕容湛方费尽气力翕了翕唇,嘶哑得只剩一缕游丝:“哭……什么……”

又缓了许久,才攒足力气,挤出一句气音:“本王……命硬。”

他挣扎着,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冰冷的指尖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意,笨拙地够到了她泪漉的脸颊。

“莫哭了。”

这猝然的寒凉触感,令她浑身一颤,抽噎戛然而止。

她近乎本能地,将温热濡湿的脸颊,轻轻贴向他虚软无力的掌心。

“王爷……”

她哽咽着又唤了一声,泪眼迷蒙地望着他,余悸犹在,“您方才……险些吓死晞儿了。”

她顿了顿,将脸更紧地偎进他掌心:“您若真出了事……我……我该怎么办?这王府的天,当真就塌了。”

他冰凉的指尖,固执地沿着那蜿蜒的泪痕缓缓移动。

“眼下……知道怕了?”

他气息微弱,指腹稍稍添了力道,不轻不重在她颊边一按,似惩戒,又似安抚:“净说傻话……”

他阖上眼,深深缓了一息,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本王……死不了……也不会让你无枝可依。”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钝痛似乎攫住了他,胸膛急促起伏,俊眉紧紧锁起。

可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却仍黏在她腮边,眷恋般未曾挪开半分。

戚云晞如梦初醒,止住泪,深吸了几口气,将喉间那股酸楚的硬块勉强咽了下去。

“晞儿明白了。”

她轻轻将沾了血的帕子搁在几上,抬起微颤的手,覆上他犹停在她颊边的指尖,温柔拢于掌心。

暖了一瞬,才妥帖地将那只手放回锦衾之上。

转身重新绞了块洁净的热帕,双手仍难以自抑地发抖,竭力稳住后,方细细为他拭去额际、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

“王爷省些精神,莫再开口。”

她声音轻得生怕惊散了他微弱的神魂,“我就在这儿守着,寸步不离。可要……立时去请苏院使?”

“……嗯。”

他慵倦地应了一声,眼睫颤了颤,似再无力掀开。

静了数息。

就在戚云晞以为他已昏睡过去时,却听见他浅浅地、近乎呢喃的声音:“……苏院使……已经去传了……”

“你去将明昭带来……顺道……也给他请个脉。”

末了,又清晰地补了三个字:“……悄声些。”

戚云晞倏然抬眸,目光紧紧锁住榻上之人。

那张脸依旧苍白、疲惫,阖着眼,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地一语。

可就在这一瞬,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的心防,涌上眼眶,哽得她喉头生疼。

非惶非惧,而是一种被人妥帖护着、被深深照见的撼动。

他不曾怪罪她半分牵累。

自身犹在病榻之上,脆弱不堪,竟还将明昭的安危挂在心头。

为弟弟请脉,原是她接人入府的隐衷,她尚在思忖如何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开口,他却已悄无声息地为她铺好了这一步。

她咬住下唇,极力噙住泪意,尖锐的酸涩硬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片刻后,方颤声道:“……臣妾,拜谢王爷。晞儿……即刻便去。”

“您……万请珍重。”

话音未落,她已蓦然转身,步履匆促地闪出内室。

外间已是森严景象。

堂外,佩刀亲卫环列;廊下,两列青衣内侍垂手侍立。

四下里,唯闻夜风穿廊而过,处处渗着无形的威压。

“王妃。”

雪晴与玲珑见她出来,忙趋步上前,二人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扫过,神色愈发惶惶不安。

戚云晞脚步微顿,眸光定静下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

“无事,你二人就在此处候着,仔细听着里间动静。我去去便回。”

言罢,未再停留,独身一人朝青筠院赶去。

王爷既嘱“悄声些”,便不必带人,免得多生枝节。

夜色已沉,青筠院廊下只悬着两盏羊角小灯。

院内阒然无声,一派未被惊扰的宁和,与靖和堂的紧绷森严恍若两个世界。

竹青、修南守在廊下,见到王妃孤身疾步而来,忙深深一礼:“王妃安。”

她微微颔首,便径直挑起帘栊,轻步踏入内室。

屋内只书案上独亮着一盏素纱灯,漾开团团暖黄光晕。

戚明昭已洗漱毕,正端坐在榻沿温书,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如意侍立案侧,手持银剪,正小心翼翼地将烛芯上结出的灯花剪去。

听见帘栊响动,戚明昭眸子一亮,忙不迭撂下书册,一骨碌起身。如意亦慌忙搁下银剪,快步上前见礼。

戚云晞踏入内室的一刹,目光不由被他一身光鲜攫住。

暖黄灯下,那身簇新的石青蜀锦小袍光泽流转,外罩的月白狐裘毛锋润润,将他一张精致的小脸衬得贵气逼人。

明昭自幼何曾沾过这般寸缕寸金的衣料?

清秀的稚颜被这一身华服撑着,竟已是妥妥的世家公子气度。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

“阿姐?”

明昭疑惑地望着她,“你的眼怎的红了?是……被雪气迷了眼吗?”

不等戚云晞应声,他已是喜色难掩,小步奔至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袖细声道:“阿姐,王爷姐夫待我极好!他让人替我做了新衣裳,你瞧——”

说着原地转了个圈儿,“格外暖和!衣色也是王爷亲自定的,他说‘王府之中,不必灰头土脸’。”

戚云晞眸光随之转动,含笑静听。

“还有还有,王爷姐夫亲自考我背书,赞我‘怀尺于心,方能行稳’,还夸阿姐你教得好!何公公说,王爷还要为我延请专门的先生,日日指点功课呢!”

那眉眼满是雀跃,神色尽是崇拜,又掺着几分憨拙的得意。

“阿姐,王爷姐夫瞧着虽显严厉,言语也冷,可我觉着……他心下是暖的。他问我话时,看我的眼神都温温的……”

他仰起小脸,眨着眼,天真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阿姐,才这般待我好?”

戚云晞听他絮絮诉说,再瞧他那娇憨的小模样,心头蓦地一哽。

连这般不谙世事的稚子都瞧得出来,为何她却浑然不觉?

那个男人,那个逼她侍疾、夜里以背脊相对、将她心思尽数算尽的王爷……难道,真对她存了几分别样心思?

若这便是他的喜欢,那这份喜欢,也未免太过霸道。

可为何,她心口竟生出了一丝陌生的甜暖?

她蹲下身,与明昭平视,抬手轻轻拂过他身上光润的狐裘,勉力牵起一抹温煦笑意,低哑道:“嗯,阿姐瞧见了。这衣……甚是衬你。”

“王爷待你是真心的好。你且记着这份恩意,日后更要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许。”

“明昭记下了。”

明昭蹙了蹙小眉头,似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道:“对了,王爷姐夫还特意嘱我转告阿姐一句话——‘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戚云晞齿间滚过这八字。

他为何……刻意让明昭来转告?

是宣告他无可动摇的中心地位?

是敲打她莫生旁骛之心?

还是……为她点破唯一的方向?

万千念头纷乱闪过,她忽觉心口似被沉沉一撞。

——终是明白了。

他为北辰,是这王府唯一的中心,亦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她与明昭,乃至这王府上下所有人,尽在他执掌的星罗之内。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敛去眸底一丝微澜。

这才攥住明昭的手,指节不觉收紧,沉静道:“阿姐明白了。这便走吧。他今日身子不适,你去探看一番,莫要让他久候。”

明昭懵懂点了点头,复又仰起小脸,脆声问道:“阿姐,那你我……便是环着北辰的小星星么?”

戚云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一瞬。

“正是。”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弟弟脸上,“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他身侧的星子。”

“但你要记着,星子……亦有自身之光。”

她刻意靠近了些,温声续道:“星子循北辰之轨而行,沐其光耀,得其庇佑,更以己辉相照,照拂彼此,彼此依傍,各司其位,各尽其辉,方能成就一片真正的、生生不息的星河。”

“如此,方是‘北辰居所,众星拱之’的真意,你可明白?”

他既允诺做他们的北辰,提供了“居所”。那么,她便要在这居所中,为自己和明昭挣得一份不泯然于众星的存在。

至少,她不再是无根的飘萍;至少,明昭能安然长成。

她起身示意如意跟着,牵起明昭的手,朝靖和堂走去。

夜深人静。

廊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蹑步疾行。

王妃携幼弟惶急探病的一幕,落入暗处无数眼中,不啻坐实了王爷病势沉疴的揣测。

两人至靖和堂时,堂内灯火灿然,静如渊寂。

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如意识趣地候在廊柱旁。

堂内,苏院使一身绯色官袍,正垂手肃立在内室隔扇门外,身旁小内侍捧着药箱,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戚云晞走来,他当即上前躬身行礼,面色凝重,低声禀道:“参见王妃。老臣奉旨入府为王爷诊治,王爷此刻……在内间歇着。”

戚云晞微微颔首,眼角余光瞥见雪晴正于一侧添着银炭,玲珑执壶将热水斟入暖窠,殿内近侍皆不敢稍动。

她面带忧色回礼:“有劳苏院使深夜奔忙。王爷方才咳血,精神颓靡,此刻怕是又昏睡过去了。”

“老臣知晓。”

苏院使沉声应道,目光扫过她手中牵着、微显不安的戚明昭。

戚云晞牵着明昭,温声道:“院使辛劳。此乃我幼弟明昭,前日方接来府中。他年纪小,白日贪玩踏雪,我总忧心他沾染了寒气。”

她目光忧虑地望了眼内室方向,续道:“王爷如今正虚着,恐牵连于他。不知可否请院使顺道为他一诊,若有些许不妥,也好早做防范?”

苏院使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王妃所虑极是!王爷玉体违和,正气亏虚,最忌内外交侵。既如此,老臣先为小公子请一请平安脉,稍后再入内为王爷诊治,正是两全之策。”

“如此甚好,有劳院使移步偏殿。”

戚云晞遂牵着明昭,引苏院使穿过侧门,步入一间暖阁。

她心如明镜,苏院使此刻候在堂中,本就是慕容湛特意安排的“巧合”。

明昭虽不解阿姐缘何突然要他诊脉,却知阿姐自有分寸,乖乖随她在凳上坐定。

小内侍趋步跟上,旋即将药箱置于案上,又取出脉枕细致铺好。

须臾,苏院使三指离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痕。

“小公子脉象浮滑,指下似有涩滞,左关弦而右寸虚……”

他沉吟着,似在舌尖掂量每字的斤两,“观其面色眼瞳,确显气血不旺之态。许是外邪侵扰,亦或……是稚子心神易惊,饮食未调所致。只是恙在青萍之末,脉象浮而未定,未成确凿格局,老臣一时不敢轻断。”

“老臣先拟一服温和固本之剂调理。另,小公子近日起居穿戴、入口饮食、乃至把玩的贴身饰物器皿,王妃务必着人仔细查验,慎防慢毒潜滋,日积月累,恐伤根本。”

戚云晞心头骤然一紧。

气血不旺?恙在青萍之末?

这分明是祸根已生,毒已入体的初期征兆!

竟真有人……已开始对明昭下手了?!

她瞬息敛了眼底的骇意,从容道:“多谢苏院使提点!实是本宫照料不周。”

旋即侧身看向明昭,温柔道:“明昭,听见了吗?院使说你身子需精心调理。从今日起,你穿戴、用度、入口饮食,阿姐必亲自一一查验,方可放心。”

她复转眸望向苏院使,恳切沉凝道:“王爷与幼弟接连抱恙,本宫心忧如焚,还望院使费心,无论根源何在,务求水落石出。”

苏院使深深看她一眼,捋须肃然颔首:“王妃言重了。医者循证探源,拨云见日,乃分内之事。老臣自当竭尽所能。”

“老臣告退,这便去为王爷请脉。”

言毕,他再行一礼,转身朝通往内室的隔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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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