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明月盈盈之夜,醉仙楼上有二人杯盏交错。
“秦兄,我要成亲了。”其中一男子将手中酒盏缓缓放下开口道。
对坐的男子闻言停下举起酒盏的动作,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道:“哦?这不是好事么……为什么杜兄弟看上去如此闷闷不乐?”
“……”男子面上怅然,一阵无言。
对座男子“哦”的一声,用手拍了拍脑袋,随后笑着将酒盏举起伸向对面开口:
“成亲是好事啊……呵呵,能让杜兄弟如此烦恼……想必令尊是要你娶个容貌品行都不尽人意的女子对吧?杜兄不要烦心了……来,再喝一杯……”
望着迎面而来的酒盏,男子摇摇头道“只怕我说出这女子的名字,秦兄就不会淡定了。”
“哦……这女子我也认识吗?”张秋词伸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杜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将军府千金……夏忧清。”
“哐当”一声清响。
张秋词酒杯脱手掉落地上,透亮的酒液四下溅开,将松木地板映得明亮几分。
一阵沉默过后,张秋词薄唇微张道:
“杜兄,你是……开玩笑的对吗”
“……”
张秋词不自觉低下了头,脸上苦笑抿了抿唇道“杜康兄,夏小姐才艺双绝,杜康兄……”
他还想说些祝福的话,可喉间像被什么酸苦味道哽住索性就不接着说了。
沉寂许久的“杜康”终于是开口了:
“秦兄,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喝酒了。”
张秋词将头猛地抬起望向他“杜兄弟……为什么说这种话?”
“秦兄,我跟你相识半年,今日我实在不想再对你隐瞒……“杜康”家父其实是当今相国,而“杜康”其实就是相国公子张星眠。”
张秋词心中也曾猜测“杜康”身份不凡,但他亲口听他说出自己是相国之子却也不免心生惊涛拍岸。
当下不知说些什么,只好静静望着对方。
“秦兄秦兄?”张星眠看着一脸木讷的张秋词试探地呼唤两声。
张秋词赶忙收回心神,整了整衣冠“杜兄,请说。”
“秦兄都不好奇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次找你吗?”张星眠反倒平静地坐下,一面举起酒壶往酒杯斟酒,一面像问张秋词又像在自己的开口说道。
“杜兄……请讲。”张秋词也一同坐下。
张星眠扭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看向张秋词小声道:
“秦兄,能守口如瓶吗?”
闻言张秋词陡然从位上腾起,像被侮辱一样面色勃然大怒,大声叫道:“杜兄弟当我什么人!我要是透露半句!就叫我此后沿街乞讨,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张星眠慌忙从位上起来将他按回位上,轻言轻语道“好了好了秦兄请坐,秦兄请坐……星眠相信你,相信你了,只是秦兄接下来可要听好……”他神色凝重注视着对方双眼,沉声开口道:
“我父亲,相国要造反了。”
张秋词倒吸一口凉气,反应过来急忙抓住张星眠的手臂“张兄弟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张星眠只是看着他不言不语,静静从怀中掏出一张白布。
张秋词疑惑望向白布,只一眼,他眉间的疑惑就转变成脸上的错愕——这竟是张用血写满当朝文武官员名字的白布!
一个大胆恐怖的猜测骤然涌上心头,可他还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秦兄相信了?”
又是一阵沉默,张秋词忽然开口:“张兄弟……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张星眠伸出手掌用力拍向张秋词的肩“因为我很欣赏秦兄!如果真成功了,我就让父亲封你做大官!我相信我们一起努力“正大光明”会在天下实现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开怀畅饮!”
他说着话时像是在笑,可眼中却有说不出的落寞。
“就因为这个?你知不知道会死很多人,你难道真想做太子?你有劝过你父亲吗?”张秋词愤怒开口。
张星眠笑容僵住,微微低下头“我劝过父亲……只是,父亲有他的苦衷。其实我想的是……如果父亲失败,至少有人知道我阻止过父亲。”他别过脸,不敢再去看张秋词道:
“秦兄,其实我也有一点私心,万一真到那时候,希望你能代我向丞相千金捎句话……”他声音幽幽,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那夏忧清呢,你想过她吗?万一失败了她该怎么办?她才是你的妻子!她都可以为你去死,你却让我给……”
张星眠默默听着张秋词絮絮叨叨念着不语,只是一杯饮尽一杯斟满往复如此。
张秋词脑袋乱得跟浆糊一样,今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先是夏忧清要嫁人,再是相国竟然要造反了,张星眠居然还要他给丞相千金带话……
忽然张星眠似酩酊大醉般倒向桌面,双目微闭像是沉沉睡去。见此张秋词皱起眉推了推张星眠。
“张星眠,你怎么还能睡得着,起来想办法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酣睡的哼哼声。
正烦躁间,张秋词目光不由落到桌面一块白布之上。
自己深受龙宠,怎么能就此作壁上观“如果皇上有所防备,自然能将伤亡控制到最小……”
“可我这样做对得起自己吗?,言而无信岂是君子所为?”他看了眼桌上熟睡的张星眠神色复杂。
思绪涣散间,竟不由得想起夏忧清“是啊她那么在意张星眠,忧清要知道他居然一点也不在意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喜欢上别……”
想到这,张秋词赶紧用力摇晃脑袋,牙齿咬破舌尖的痛感让他清醒几分。
“是了,忧清一个女子都能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秋词深受隆恩,就更应当首当其冲才对”他当即将那块白布从桌上收入怀中,飞奔下楼。
直至张秋词离开半盏茶光景,酒楼桌上的身影才堪堪坐起。
“父亲,对不起。”
……
三天前,相国府中堂,一站一跪两道身影。
“星眠,为父同意你跟夏忧清在一起了。”坐在位子上的巍然身影说道。
位下跪着的男子闻言抬起头来,脸上一脸愕然“父亲,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为父思考过后还是觉得你跟夏忧清更郎才女貌。”
“父亲,星眠不明白……”男子看着他父亲的眼,难以置信道。
察觉到男子面色不对,那父亲立马换上一副更严厉的面容,赫然怒道“你不是喜欢夏忧清吗?怎么?是又不喜欢了吗?”
说着,他从椅上起身走向跪地青年“我告诉你,你就是不喜欢也得给我娶!装样子也给我装到结亲以后!”
“父亲,我只是您的工具对吗?”男子漠漠的望着父亲的脸,怅然若失开口。
那父亲暴怒,伸手一巴掌扇在了男子的脸上,“啪”的清脆一声将他打翻在地“谁!是谁叫你这么跟我说话!”
倒地男子看着父亲盛怒的老脸,伸指轻轻拭过自己嘴角,
指尖一抹鲜红,男子依旧无言。
望着男子不屈的面容,那父亲愤怒的脸却渐渐绽开笑意,随后他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你第一次反抗我,我以为这一天会来的更晚。”父亲停下了笑望向远方,目光深邃似有所忆。
许久,他将目光移回男子身上,上下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带着慈爱:
“为父很愿意看见你的改变,今天你让父亲重新认识了你。”他顿了顿,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阴鸷起来“但你要明白,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相国府!”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面的话更像是吼出来的。
“为父的相国做的太久,太久!久到上面也好,下面也好!他们都猜忌!都觉得!都在议论!”他死死盯着男子,像是想把这份压抑施加、分担给对方。
“父亲,你怎能因为猜忌就……父亲还是说,你真有那样的想法?”
“只是猜忌?”父亲面上像听见天大好笑的笑话,却是没笑出来的严肃“你看看金銮殿上坐着的是什么人!他几个兄弟、还有前御史中丞都是什么下场!”
张星眠闭上眼默默无言,世子之争向来如此。只是前御史中丞在朝三十载兢兢业业,更跟随皇上将近五十年,却因为“舞弊案”被人一句谏言……可就是这一面之词,皇上便以“擅行独断,藐视天子”将其杖毙市井。
血肉模糊,死状之惨,以致妻女都难辨尸身。
男子沉思片刻,轻轻开口“游江南为天子得罪文武百官,他跟天子自幼相识确实不该落得如此下场。父亲,不如辞去相国之位……您也能安度晚年。”
“张家百年基业、为父半生如履薄冰!凭什么就因为无端猜测就将其如此断送!”
“父亲!难道你要因为这些“基业”而惶惶不可终日!”
“儿啊,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父亲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块白布,将白布朝男子摊开。
只是一望,男子惊得张大了嘴。
“父亲,你竟然真有那种想法!”
那父亲走近男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结束以后你娶夏忧清只是为了安定将军府,待为父将兵权掌握,你就是两个都娶为父都不会多言。”
话终,相国自顾自的转身离去。
跪在地上的张星眠怔怔无神。
父亲,你怎么会明白?
娶了夏忧清的张星眠又怎么会被苏砚禾接受。
也许苏砚禾跟张星眠就是有缘无分。
张星眠苦笑着闭上了眼,一行清泪徐徐流下。
再睁眼,他目光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