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艾拉的身影一点点没入走廊深处，最后彻底融进阴影里，林昂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乱糟糟地念着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假装去找斯坦利汇报？
不，不去了。对方真要被问起戴维的去向，他大可以装作一无所知。
什么人？没印象。
哪去了？不知道。
他只需要摇头，摇头，再摇头。摇头是他在这里做得最熟练的一件事。
林昂脚下纹丝不动，心神却早已飘远，系在了那个不知是否已经逃出生天的男人身上。
玛雅有没有顺利把人带离？那个男人此刻又落在何处？
林昂忽然感到十分疲惫。
或许玛雅说得没错，无论他怎么周旋，怎么退让，哪怕把那三人的龌龊事做到底、做绝，对方也绝不会真留他一条生路。
开什么玩笑。他这样沾了一身污秽的帮凶，人家凭什么信他出去后会守口如瓶？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多年未见的家人，解释自己如何从一个被掳进来的受害者，一步步沦为同流合污的共犯？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酸水直往上涌，林昂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下那阵恶心，转身加快了脚步。
廊道曲折迂回，岔路叠着岔路，但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千百遍，即便闭着眼也绝不会踏错。
步伐越迈越快，转过最后一道弯时，林昂骤然顿住。
周围似乎……有一点声音。
听着像是粗糙衣料不经意蹭过墙面的沙沙声，又像是有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总之，在这地方，任何一丝声响都需要警惕。
林昂当即俯身压低重心，闪进身旁阴暗的拐角。
但这一拐差点没把他吓死——戴维竟倒在里面。他蜷缩在墙角，后脑勺抵着一根锈蚀的管道，眼睛痛苦地紧闭着，呼吸浅而慢。
林昂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惊魂未定地轻吸了口气，在心底把玛雅从头到尾骂了个遍——这个疯女人，为了抢功上位，当真是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玛雅做了局，戴维中了计。
他凝神侧耳辨了片刻，空荡荡的走廊早已重归死寂，方才那点异动，想来多半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凭空生出的幻听。
确认暂时安全，林昂才缓缓蹲下身，小心地将戴维扶起来，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鼻尖，试探他是否还有意识。
片刻后，戴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细缝。目光涣散了许久才慢慢聚起光，看清眼前是林昂时，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头好痛。”
林昂：“……怎么回事？”
戴维脸色苦楚，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出来：玛雅说知道一条无人踏足的密道，骗他跟着拐进这条廊道。他毫无防备，便被人从身后狠狠砸了一记闷棍。
说完，他还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后脑勺。
林昂听完，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玛雅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是借机邀功，在那三个人跟前刷足存在感，把自己洗成忠心耿耿的那一个。
这是她在这里活下去的法子，何尝又不是他的。他们本就是同类，是匍匐在尘埃里、靠着低头隐忍才能多喘一口气的蝼蚁。
只是此刻他没工夫去计较玛雅的虚伪与阴狠，先把戴维安全送出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林昂伸手拽了戴维一把：“走，趁她没带人折返，赶紧离开，机不可失。”
戴维捂着后脑，脸色郁猝，撑着墙慢慢站起身。
林昂余光瞥见地面上有一条海蓝色真丝领带，他弯腰拾起，随手递到戴维面前：“你的东西？”
戴维连忙接过去攥紧：“是，多谢。”
林昂刚要开口，又一阵声响撞入耳膜。
这次绝非错觉。他猛地按住戴维肩头，指尖用力，示意他噤声。自己则放轻呼吸，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朝走廊深处望去。
一群身着统一灰白色制服的人正缓步而来。他们站姿笔挺，双手僵直垂在身侧，目光空洞地悬在半空中，不落在任何一处，也不与任何东西交汇，好似一群被抽走魂魄的人偶，又或者说是一排尚且还在呼吸的尸体。
林昂飞快缩回头，后背紧紧抵着墙面上，喉间低低溢出一句：“奇怪了。”
戴维压着嗓音：“怎么了？”
“是天选之子。”林昂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那些被植入芯片的人，平日里向来被严加看管，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会被放出来。”
笼里莫名塞进了戴维，佩雷吉刚吩咐他去找艾拉，转头天选之子就脱离了禁锢……种种迹象撞在一起，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分明在预示着一场大事即将来临。
林昂飞速在脑中梳理附近路线，转头看向戴维：“你听着，路口在前方，一直走下去能看到一条通风管道。那环境不算干净，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你顺着管道爬七八分钟，就能通到外面。”
“出去之后，我不敢保证你绝对安全，外面是什么情形我也不清楚。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只能送你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睫轻轻垂落，“……祝你好运。”
戴维怔怔望着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林昂伸手推了他一把：“快走。”
戴维却反而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林昂的手腕：“别去引开他们……这太危险了。”
“出口被封死，你硬闯根本出不去。”林昂低头瞥了眼紧扣自己手腕的手，却并未挣开，低声道，“我不清楚你的来历，我们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一面之缘。我愿意救你，是我自己选的。你顺着我的安排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出去之后，别想着回来救谁，这里的人……包括我，无一例外，早晚都要烂在这儿。”
他抬眼看向戴维。眼底没有慷慨赴死的壮烈，也没有自我牺牲的崇高，只有一片麻木的了然。
“除非你手握能掀翻这里的权势。若没有，那么我的计划就是最好的安排……朋友，我祝你往后余生安稳顺遂。你出去了，就别再回头。”
戴维的眼眶瞬间红了：“我……”
林昂缓缓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略显生疏的笑容。那点浅淡的笑意好似一缕穿堂风，吹散了他眉眼间长久盘踞的阴霾。日复一日堆积的疲惫、对周遭人事的厌弃，刹那间纷纷化作寒冬里被暖阳消融的残雪，一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尚且年轻的轮廓。
他的眉骨生得平缓，眼尾微微垂着，下颌还有着少年人未曾彻底褪尽的圆润。本该是青涩热忱的年纪，却因过早被世事裹挟，染上了不该有的疲惫与疏离
“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见笑。”林昂轻轻掰开戴维的手指，“不多说了，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跑。记住——直走。”
林昂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在掌心随意掂了两下，指尖感受着沉甸甸的坠感。他最后深深看了戴维一眼，接着手腕猛然发力，将石块狠狠砸向墙面！
“砰——”
撞击声在空旷廊道里炸开，回声层层叠叠，声响未落，林昂就纵身冲了出去，径直朝着制服人方向疾奔数步，又骤然顿住脚步。他把双手拢在唇边，仰头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走廊尽头，那几名灰白色制服的人缓缓转过头。
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转动，头颅一点点偏过来，颈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小型激光枪。
他们静静盯着林昂，迟钝地检索着什么。数秒延迟后，领头的那一个终于给出了结论——是入侵者。
脚步随之齐齐挪动，成片的灰白色在昏暗中连成一片压抑的暗影，零星的脚步声迅速汇集成沉闷的轰鸣，朝着他碾压而来。
林昂转身狂奔，鞋底狠狠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
戴维缩在拐角内侧，脊背紧贴墙体，双手捂住口鼻，将呼吸压至最浅。
成群的脚步声隆隆从身旁碾过，震得墙面微微发颤，细碎的灰粒从墙缝簌簌落下。
他闭着眼默数——一、二、三、四……
等脚步声终于渐渐淡去。戴维猛地睁开眼，小心翼翼探出头望去，走廊再无半个人影，只剩惨白的顶灯孤零零悬在空中。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顾不得双腿发软，踉跄着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直走……不能停……找通风管道……爬七八分钟，就能到外面……
戴维埋头往前冲，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跑，快跑！
出口仿佛已在眼前。那是一道狭窄漆黑的缝隙，边缘覆着层层锈迹，还沾着一层黏腻浑浊的胶质，散发着沉闷的异味。
戴维恨不得立马扑过去，脚步刚加快，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一道光束骤然亮起，从地面直窜而上。
他脚底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戴维仓皇回头。
走廊另一端，光影交界的地方，立着一道人影。
同样是一身灰白色制服，身形瘦削，肩线微微塌着，眼瞳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戴维。
那人手中的激光枪稳稳指着他心口，枪身幽绿的指示灯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权衡，究竟要不要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