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热浪席卷整栋教学楼,盛夏的蝉鸣铺天盖地,尖锐又聒噪,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疼。
下课铃一响,整座校园瞬间炸开喧闹。
同学们嬉笑打闹、追逐说笑、结伴去食堂,走廊满是鲜活热烈的人气,唯独七班门口的角落,冷清得诡异。
顾盼玥站在靠墙的阴影里,浑身发冷。
明明头顶是盛夏滚烫的烈阳,可她从头到脚,四肢百骸都被一股彻骨的寒凉死死裹住。
刚刚课堂上的苛责、当众的冷落、毫不留情的推开、彻底架空的职位……
还有办公室门口那一幕明艳刺眼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碾压着她所有的情绪。
苏晚亲昵的靠近、熟稔的语气、明目张胆的追求。
许清媛不躲、不拒、不排斥,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与默许。
原来老师不是天生冷淡。
原来老师不是不温柔。
原来她所有的不近人情、所有的冰冷严苛、所有的刻意疏离,唯独只给她一个人。
对全世界温和有礼。
唯独对她,寸寸设防、字字刺骨、步步推开。
顾盼玥用力咬住下唇,死死憋着翻涌的酸涩,试图像平常一样自愈。
她告诉自己无数遍:
我只是学生。
我只是依赖老师。
我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委屈,更没有资格吃醋。
可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碾压,密密麻麻的疼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闷得她快要窒息。
周围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开开心心。
只有她,格格不入,落寞得像个多余的人。
她不敢在教室哭。
不敢在走廊停留。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尤其是不敢再遇见许清媛。
她怕再看见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怕再承受一次毫无理由的区别对待。
怕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彻底碎得尸骨无存。
于是她攥紧校服衣角,低着头、压着肩膀,趁着人潮最乱的瞬间,悄悄转身,往教学楼最偏僻的消防楼梯间跑。
那是整栋楼最安静、最偏僻、极少有人来的死角。
厚重的防火门被她轻轻推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笑语。
一瞬间,世界静音。
只剩下空旷死寂的楼道、通风口轻微的风声,和她自己快要崩裂的呼吸。
顾盼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冻得她发抖。
起初她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牙忍耐。
可只要一回想——
前一晚深夜微信里温柔的安慰、耐心的肯定、暖心的叮嘱。
再对比今天一整个白天的冷暴力、当众针对、彻底无视、决绝推开。
巨大的落差、巨大的茫然、巨大的委屈,瞬间冲破所有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砸落。
砸在手背上,滚烫刺眼。
她不敢哭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颤抖,只能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一声一声,闷在掌心,委屈到极致。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真的想不通。
她乖乖听话、努力改正脾气、认真履职、拼命想成为她口中越来越优秀的学生。
她护着她在意的人、体谅她的辛苦、信任她的所有温柔。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被彻底厌弃?
为什么别人靠近她、追求她,她都可以温和纵容。
唯独自己拼尽全力靠近,换来的只有冷漠和推开?
顾盼玥蜷缩在楼梯角落,双膝抵着胸口,眼泪源源不断滚落。
她懵懂、无知、单纯,还不懂自己早已沦陷的心动。
她只知道——
失去许清媛的温柔偏爱,她真的好难受。
被许清媛刻意厌恶、刻意隔离、刻意当成陌生人,真的好痛。
而此刻。
二楼教师办公室的窗边。
许清媛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视线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消防楼梯门。
从顾盼玥低头落寞逃离教室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她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仓皇逃窜,看着少女肩头压抑的颤抖,看着她狼狈躲进死角。
所有的热闹、所有的人声、所有苏晚带来的暧昧与纷扰,全部从她世界里褪去。
全世界,只剩下那个躲在黑暗里偷偷崩溃落泪的顾盼玥。
刚刚课堂上所有的严苛、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耐、所有的刻意针对……
全是她逼自己演出来的假象。
刚刚面对苏晚所有的松弛、所有的默许、所有的不抗拒……
也全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心脏早已痛到痉挛。
指尖死死抵着玻璃窗,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隔着短短数米的楼道距离。
咫尺之距,却如万丈山河永隔。
她清清楚楚想象得到里面的画面。
想象得到少女红着眼眶无助蜷缩的模样。
想象得到她压抑呜咽、不敢出声的委屈。
想象得到她一遍遍自我怀疑、一遍遍否定自己的无助。
她心疼得快要窒息。
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门推开,蹲下来抱住她,告诉她——
不是你不好。
不是你做错了。
不是我讨厌你。
是我不敢。
是我不能。
是我太怕自己毁了你,只能亲手伤你。
昨夜丁思莉的警告字字刺耳。
苏晚热烈坦荡的追求对比着她阴暗禁忌的心动。
师生边界、世俗眼光、职业底线、少女前程。
千重山、万重浪,全部压在她一个人心上。
她是老师。
她必须理智、必须克制、必须公正、必须绝情。
她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流露半分疼惜。
哪怕眼睁睁看着顾盼玥为她难过、为她落泪、为她自我崩溃。
哪怕每一次冷漠,都在凌迟她自己的真心。
她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硬生生站在高处,冷冷看着她一个人在低处崩溃破碎。
许清媛眼底泛红,喉间干涩发紧,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楚与愧疚。
她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这么无力、这么煎熬过。
她能安抚所有学生的情绪。
能温柔对待所有人的难处。
能从容应对所有人情世故。
唯独对顾盼玥。
只能看着她哭,不敢哄、不敢碰、不敢解释、不敢心软。
她亲手推开全世界最偏爱、最心动的人。
亲手碾碎唯一一份隐秘真挚的温柔。
亲手让最纯粹热烈的少年,为自己受尽委屈。
楼梯间里的哭声断断续续、压抑破碎。
每一声,都精准扎进许清媛心脏最软的地方。
可她只能一动不动站在窗前。
眼底翻涌无尽风霜,面上依旧清冷平静、无波无澜。
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从容克制、温柔端正、毫无破绽的许老师。
无人知晓。
这位清冷克制的年轻班主任,在无人看见的窗边,红了眼眶,痛得快要撑不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盛夏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整栋楼滚烫燥热。
里面的少女独自吞咽所有委屈。
外面的女人独自承受所有酷刑。
一人暗处流泪,一人明处受刑。
一人懵懂沦陷,一人清醒沉沦。
咫尺楼台,隔尽山海。
满心深情,尽数封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