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五条悟相遇后，雪音明显感到自己产生的情绪起伏比在世的十八年都多，比如现在。
“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干嘛？对我来说确实挺简单的啦。”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在教小学生。
他讲起发现胸针的经过——
“回想一下，主线任务归还‘被遗忘的牵挂之物’，关键词是‘遗忘’和‘牵挂’对吧？那首先得想，是‘谁’遗忘？又是‘谁’在牵挂？是房主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毕竟这是他家嘛。”
凭借六眼，他一眼就锁定了咒力残秽最浓的区域，没费什么功夫就有了收获。
“我在一楼茶碗架最上层的一个不常用茶碗圈足下，找到了一枚扣着的黑蛇胸针。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吧？零碎的小东西随手一放到哪里后被别的东西盖住，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一来，被‘遗忘’的东西就找到了。”
接着五条悟歪头一笑：“看完一楼后我去庭院转了转，也没什么特别的，本来想进佣人房看看的，但是门锁住了，想着要不干脆把锁拧下来的时候——哈哈哈别皱眉，我知道是犯罪行为，但这不是在做任务嘛。结果庭院的门打开了，是房主带着女佣回来了。”
“我把胸针还给他，看看是不是他遗失的物品。他很高兴的跟我说‘是他的妻子很喜欢他戴的一枚胸针’，还拜托先由我保管，他经常会被临时应召去医院，不方便随身携带贵重物品，等我们要离宅的时候再交给他。”
“正好我说我也有‘伴侣’，他立马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说‘请务必与你的妻子一块来喝茶。’
然后星统就‘叮——’出现了提示，‘找到被遗忘的牵挂之物1/1。’但主线任务还没有提示完成，那么剩下的就是呆到第三天了，很简单吧？”
听完五条悟的讲述，雪音感觉哪里怪怪的，真的这么容易就可以完成了吗？那难怪那些人都这么自信。
“也就是说，只是单纯找到‘遗忘之物’还不够，还要让这个东西被特地想起来后达成‘牵挂’的条件。
既然找到了主线任务要求的东西，却因为房主没收下的原因停留在这里，是要强制把任务世界的主线走完吗？”雪音分析着。
“大概就是这样吧。”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
很快，他掏出那枚黑蛇胸针，拉起雪音的一只手后把胸针放到了雪音的手掌上，动作自然的像刚刚倒糖果一样。
与此同时雪音眼前弹出星统提示：「找到被遗忘的牵挂之物1/1。」
“喏，这个请雪音帮我保管拿给房主吧，反正还有两天才离开这里嘛，既然是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这个‘最强’的人身上岂不是太无聊了？我还意外的挺会找东西的，感觉很快就能找到其他通关物品。”
“下一步就是破解消失的妻子去哪了，在房主对妻子的感情这一点上我和你同感，他不像能杀害心上人的人。”
五条悟的指尖触碰到她手心时传来温热的触感。
雪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胸针，又抬眼看向五条悟。
他正把手插回口袋，肩膀松松垮垮地塌着，一副“卸货成功”的轻松模样。
除了母亲以外，她第一次遇到像五条悟这样好的人。
在这个自顾不暇的诡异世界里，竟然还有这种愿意对他人做出实质善举的人。
[这样的人死掉真是太可惜了。]雪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谢谢你五条君，不过我也有点想法要验证，所以还是请你先收好，如果我的想法没错的话，我也需要星统提示来确认我是否完成了。”雪音还是归还了胸针。
五条悟耸了耸肩，没有勉强。
“房主刚刚提到了妻子的梳子和笔记本，这些我在二楼房间里都没有看到，可能已经被别人给拿走了。为了不比别人的信息落后，我们去找女仆小叶吧，我想问问她关于‘小玲’的事情。”雪音说出自己的想法。
沿着石子小路走到佣人房前，雪音轻轻摇了摇门口的佣人铃。
“叮铃——啪。”铃声还未停止，房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迎面出现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性，她身着浅绿色小纹和服，外披灰色罩衣，略贴头皮的眉上短寸发型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目光炯炯有神，有种仅靠一人便可以将整座宅邸洒扫干净的干练。
看到小叶是年轻的女性后，雪音略感放松，正打算切入话题时女仆小叶先开口了。
“五条夫人，您和五条大人有什么需要吗？”
[......]
听到称呼，雪音和五条悟的心里很默契的升起相同的尴尬心情。
她很快压下那点尴尬，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刚刚在茶室里喝的茶，茶汤的香气和口感平衡得很好，是佳乃太太教你的泡法吗？我对这种通过细节提升茶汤品质的方法很感兴趣，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你吗？”
小叶听到来意后眼神一亮：“满足九条家的客人是我的责任，站在门口接待二位是礼数不周，不介意的话请进屋吧。”
宽敞的室内布置的很是温馨，中央有一张桌子和几个蔺团坐垫，墙边是梳妆台和壁橱，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两张合并的书桌，其中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装有野茉莉干花的花瓶。
房间作为佣人房而言空间不小，只是如果是一个人住的话略显空旷。
进入房间后，小叶麻利地端上两杯茶。
“马上是晚餐时间了。”她将茶杯轻轻推过来，“所以我给两位沏的是我特调的薄荷柠檬草茶，不会增加饱腹感，请慢用。”
茶水划过喉咙，甘冽里带着清新的酸甜，是很讨年轻人喜欢的口感，九条家的女仆服务周到得惊人。
有了茶道学的切入口，小叶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干练壳子下的年轻人活泼内核很快彰显，聊起感兴趣的话题时兴奋的样子透露出几分孩子般的纯粹。
令雪音没想到的是，五条悟不仅认真喝茶，还在认真聊天。仿佛不是来打探情报而是真的来学习的，不断给出新的话题。
“哎呀五条大人。”小叶一拍手。
“您如果注重日常健康的话，我推荐将枸杞子、韭菜子、覆盆子、蛇床子、沙苑子一块泡茶喝，您一定是日常非常操劳才导致头发发白吧，这可是我从一名医师那里学到的保健配方哦，夫妻生活也会更和睦。”
雪音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白发少年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勾起来：“我的头发颜色是天生的哦——不过，真的这么有用？”
他好像没有听懂，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好奇：“既然你这么热情的推荐，那我倒是有点想试试了。”
[……6]
在话题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方向前，雪音开口了。
她试着用一种女生间聊天的轻快语气:“哎呀，看到小叶梳妆台里的发饰特别精致，雅致的银簪和可爱的花簪还有发卡，小叶是根据心情换着戴吗？”
小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哈哈哈五条夫人，我的头发这么短别不了发簪啦！”
“那些漂亮的发簪是另一个住家女仆小玲的，她大我两岁，我们从小到大都形影不离。但她最近被外派到九条大人工作的医院里负责日常需要，偶尔会回来一下。”
她想了想，补充道：“说起来她下一次回来就是后天，是要和各位饯别的时候呢，不知道会不会和大家碰面。”
“也对，宅邸这么大的确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负责打扫。”雪音回答。
小叶摆了摆手:“那我会被活活累死的，我们是有请钟点工的哦，自从佳乃太太不在了之后，其实九条大人就不怎么回来住了。偶尔过夜也只是由我做一些简餐，日常开车、园艺，或者像这两天这样多人宴请的话是每天都有钟点工过来做的。”
雪音疑惑:“怎么都没有见到过这些人？”
小叶眼中燃烧一簇火苗:“不要让主人和客人察觉到就把事情做完才是一流！作为佣人就应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同时做好一切。”
[......？]好像哪里不对。
雪音给出适时反应:“真是令人倾佩。”
[小叶是一个对工作和生活都很有追求的人，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花瓶上。
“这束干花真好看，一直摆在这里吗？”雪音发出新的话题。
“啊，是小玲的，是太忙了吧，都变成干花了也一直放着啊……”
雪音回想那张便条上的内容。
“听说夫人非常喜欢野茉莉。”她轻声。
“即使枯萎了还留在这里，也许是在思念夫人吧。不过既然她后天就要回来了，如果换上新鲜的花，她连续外勤回来后一进门就能看见，心情会更愉快吧？而且野茉莉花香也有缓解疲劳的作用。”
“确实，新鲜的花也会更美。”小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佳乃太太也说过如果我们喜欢的话可以折一点来泡茶。”
雪音看着那束干花，沉默了一会儿。
枯透的花瓣在室内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每一瓣都完好无损，像是被一直供奉在那里，很久很久。
雪音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这束干花，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来保管吗？既然是另一个人很珍视的东西，我也想做成书签来珍视它，让我不忘记在九条家宅邸里经历过的事，毕竟小叶的周到服务是我从来没在别的宅邸感受过的。”
小叶微微一怔。
“五条夫人……”小叶有些感动。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身为下人的本分，就请您拿去吧。”热情的小叶还附赠了制作书签的硬卡纸和裱袋。
「找到被遗忘的牵挂之物1/1。」星统提示弹出。
面前的小叶毫无反应，显然看不到参与者的屏幕。
对话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雪音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以快到晚饭时间为由，离开了小叶与小玲的房间。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掉。
离开佣人房后，雪音陷入某种思考，一直在保持沉默，在走去宴席座敷间的路上，五条悟走在雪音略前方，雪白的头发在夜色里特别晃眼，看着那晃眼的白，沉默许久的雪音忽然开口。
“有个矛盾的地方。”
“哪里哪里？”五条悟给出反应。
“五条君，你下午的时候也去了厨房，没看到有人做饭不是吗？你遇到的NPC只有房主和小叶。”
五条悟用手指点了点下巴：“这么一说确实，厨房是没人的，我也没有感知到有其他人。”
“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正常，毕竟五条君一个人的探索范围是有限的，不能同时观测整个一楼和庭院，会有错过的可能。但是，如果想准备13个人的宴席的话不可能从下午开始厨房就没有人。”雪音继续解释。
听到这话，前面的白色脑袋放慢脚步扭头，带着自信的语气说到：“不会错过的，毕竟我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雪音没接话。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又来了。
五条悟读懂了，笑容变得得更大了点。
然后她继续开口：“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不是一眼可见吗？这里只是任务世界，不能以现实的角度去理解。就像游戏里的其他NPC，在没有剧情点的时候就没有被渲染出来，只有被描述和想象出来的状态。”
“这就涉及到两种情况了。”雪音停下脚步。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照在廊下。
雪音试图让五条悟理解当前状况的严重性：“我一开始认为，任务世界包括Laputa大陆，可能是宇宙平行世界里的某个分支，但如果，这里全部都是由某种超自然力量虚拟出来的假世界，那我们此刻又是真是假？”
五条悟也停了，转身看她，墨镜略微前倾露出苍蓝色的眼睛，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这就有些偏哲学问题了，难道你认为我们实际上没有死亡，是某个意志将我们的意识拉入了这里？”
“五条君你是否真正死亡我不确定，毕竟我没有观测过你的死亡状态。”
听到这句话的五条悟挑了挑眉。
“但我的话，绝对已经是生物学层面的死亡了。”雪音不带感情的继续分析着。
“我在死亡发生的整个过程里都在努力保留自我意识，因为我想确切观测自己的死亡，所以直到心跳完全停止后的大约3分钟里，都还有思考能力，直至意识彻底消失后的下一秒，就来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长腿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吗，”他开口，“我身边也有许多不畏惧死亡的人，他们有些是心怀大义，有些是认命，而有些则是稀里糊涂没反应过来。”
“但像你这样，把‘自己的死亡’当成实验来观察的，是第一个。”
五条悟没有什么与普通人深入交流的机会，此时是真的有些惊讶。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对自己的死亡不赋予任何意义，仅作为观察范本。
“这不重要。”雪音不打算接话继续说着。
“所以像你所说，NPC在没有被观测到的时候就没有呈现出来，只在被观测的瞬间才坍陷出一个状态，但这在宏观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因为宏观世界的物体无时无刻不与环境发生着退相干作用，不可能长期保持叠加态。这是微观世界才会存在的叠加态坍缩法则，如果代入这个视角思考的话，有可能......”
雪音顿了顿：“有可能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而我们，只是被困在代码里的观测者。”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抛去这些物理术语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世界是薛定谔的猫箱，一草一木一花未被我们参与者观测时就不存在，只是一个设定好故事线的抽象概念。但我们没办法确定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只有相信Laputa大陆设定好的世界规则是唯一真理。”雪音的语气逐渐严肃。
“我其实觉得还是有点复杂，更简单来说就是？”
“Laputa大陆，或许从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一名亡者离开这里。”
“退相干”是指，我们日常能看到的物体，（如桌子、椅子、人）一直都在和周围的环境发生相互影响的作用，所以不会像薛定谔的猫箱一样，保持着“未知”但叠加所有可能性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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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