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成一团的天空压在明光瓦亮的金街上方,街头驻场歌手已经停止他的朗朗歌声,正不紧不慢地收着演出乐器。
委实是太久没见过向莺,都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中年女人瞧着跟前有些熟悉的背影,全是凭着记忆喊她。
那句小满近在咫尺,分外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向莺闻声回眸,只见一穿着厚长棉袄的中年女人容光焕发地站在身后只两三步距离的位置,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反应过来没认错人,中年女人一改面上的狐疑,转为欣喜。
向莺起初没太认出来她是谁,几秒后又从久远的记忆里揪出女人年轻时的身影。不过在她的记忆里,女人不是个会熬夜的。
她没想到会在凌晨的金街偶遇对方,她掩起眼底的意外,笑着喊人:“大伯母。”
大伯母嗓音里皆是认对人后藏不住的惊喜,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连晁,扭头对挽着她的漂亮女人得意地说:“你看看,我就说是。”
视线跟着大伯母的声音落在挽着大伯母的人身上,是一张向莺完全陌生的脸,她听见对方吐出几句妈眼神好、厉害之类的夸奖。
大伯母有个独子,比她小三岁。留意到其中某个字眼,向莺猜测她大概是堂弟的女朋友。
猜想、猜想,总与实际情况有细微的偏差。
大伯母得意过后,挂上一个标准的亲戚式笑容与她寒暄:“太久没见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你了,小满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说着,想起姑嫂二人还没打过照面,大伯母哎呀一声话锋一转,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媳的满意:“你们还没见过面吧?小满,这是你弟妹思念。”
“思念,我跟你讲过,这是二叔大女儿,你就跟小旋一起喊姐姐就行。”
大伯母介绍思念时的称谓是弟妹。
不是xx的女朋友。
听着是已经结婚了。
至于堂弟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向莺一点儿也不知道——没人告诉她。
不过细细想来也正常,向钱又不只有她一个家人,自她搬去同舒敏生活后,与向家亲戚见过的面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几乎是没有交集了。
在场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忽远忽近的笑。
思念也是弯着眼跟她打招呼:“姐姐。”
向莺收了思绪,拿出手机:“你们结婚的时候没能沾到喜气。正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把礼金补上,祝你们新婚快乐。”
思念怔愣一瞬,连连说不用,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和大伯母面面相觑着。
大伯母也诧然,出来打圆场:“没事,你不用随!前阵子的领证,这个月三号才办婚礼嘞。”
说到这里,大伯母顿了下:“你大伯跟你爸爸讲了,可能是你爸爸和阿姨太忙了忘记转达给你,你到时候记得早点过来,去接亲哈。”
向莺面不改色笑着应好。
这个月三号的婚礼,今天已经一号了。
她初二被妈妈接走,那时是2011年。待有单独的手机,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已经是12年初三暑假的事。
以至于到了今天除了向钱向迪之外她再没有向家其他亲戚的联系方式。
大伯母就这么一个儿子,结婚需要亲友团接亲这种人生大事至少提前一周就会商定好,可到了今天都没人通知她。
对向莺来说,向钱是台功率再大也没法冻伤人的冰柜。冰柜门推开的瞬间,发散出的冷气还来不及打在她身上,就在烈日的威压下一秒蒸发。
然而此刻,那点本该不痛不痒的寒气忽然一下在冰天雪地从头灌到脚,入侵她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残酷无情地将她冻在原地。
向莺觉得双腿死死粘连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倒不是因为向钱的漠不关心,而是这样难看的家事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竟然是连晁。
是那个重逢了一个多月后莫名其妙发展成朋友的前男友……
让人尴尬地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晁直盯着向莺勉强撑着的笑容,想抬手去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可以一想到自己的家事更是一地鸡毛,又讪讪收回手。
“你们先聊,我去买吃的,买完回来找你。”
连晁寻了个理由,将相处时间腾出来留给三人。
大伯母心中也认为向钱夫妻两这事情做的不地道,哪怕是不住一起了,好歹也是血脉相连的女儿,哪能这么忽视?
碍于是人家家事不好多说,目送连晁走远了才道:“你爸爸和你阿姨最近有点事情,估计是家里太忙就忘记跟你说了,你别太在意——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向莺即便知晓大伯母说的是什么事,也只当做不知道:“她挺好的,旅游去了。”
“挺好的就行。你弟弟去开车了,我们等一下也回去了。”大伯母眼神又往刚刚连晁走开的方向飘去,“刚刚是男朋友吧?谈多久啦?”
她方才在给姑嫂两人介绍对方时就已经注意到连晁。
男孩子长相上挑不出错,就是穿着打扮……耳朵上好几个耳洞,去买东西走开时耳朵后头还有个纹身。
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什么会正经过日子的人。
料到大伯母会问,向莺坦言:“大伯母,我们是朋友。”
大伯母哦哦两声,半信半疑地念叨两句,大致就是告诉她找对象这种事情不能着急,还是要多相处看看人品怎么样。
俨然是把连晁当成了什么不太正经的人。
看着大伯母担忧的神情,向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我知道了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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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和思念离开后,向莺手里揣着手机发消息问连晁在哪儿,往几分钟前他离开的方向走去找他。
连晁收到向莺消息时,正懒懒倚在面馆收银台边沿付钱。
他手肘支在在收银台台面上,原本搭在臂弯的外套这会儿攥在手里,刚把钱扫过去,向莺的消息就弹出来。
简洁明了的三个字:你在哪?
看见消息,他甩了个定位出去,即便离得近还是毫不犹豫直起身体朝外走去。
他说他在店门口等她。
向莺还来不及去看连晁有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没走多久,隔着一家店的距离看见连晁的身影。
连晁站在牛肉面馆门口。
牛肉面馆店面不大,四四方方地让左边的黄焖鸡米饭和右边麻辣烫夹击着,墙面刷的雪白,店名一个文字也没有,是副图案——一碗令人匪夷所思的牛肉面。
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一碗挂着几根青菜的普普通通的面条里,钻出只要成为配菜还咧着嘴笑得开怀的傻牛。
连晁这么站在那副抽象的图案下方,怕挡到其他人,特意往边上挪了两步,挪至奶茶店和牛肉面馆衔接处的墙面中间。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拎着件沾了咖啡的外套,穿着了身黑,高领毛衣薄薄地扎进裤腰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
立于一面白墙前,站在寒意乱窜的长街,正面色淡淡举着手机垂眸给人回消息。
脑海里再次闪过大伯母话里话外都没把连晁当成正经人的担心。惹得向莺散了刚才的那点尴尬,不禁噤了声,止了步,停在来往的人群边上,顾客挑选植物似的从上到下肆无忌惮地细细打量着他。
这六年里,连晁外表与从前比起来有点成熟过了头,锋利的性格也被磨得有棱有角,唯独没怎么变的是他骨子里的固执,甚至比从前更甚,已经演变成了死皮赖脸的程度。
好似敛去锋芒的常青藤,仍带着一股苍劲,毫无收敛地肆意伸展着须根,牢牢攀在她这颗树苗的枝干上,顽固地任风雨怎么吹怎么打也不肯卸去分毫力量。
连晁回完消息,扬起那双锋利眼眸的瞬间敏感察觉到视线,隔着来往的人群猝不及防对上向莺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没避开她的打量,而是直了直身,比向莺更加光明正大地打量回来。
向莺忽然想到重逢那晚,两人也是现在这样静默着,谁也没避开眼神,谁也没开口说话,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只是那时是秋天,他坐在车里,她站在路边。而现在是冬天,他们都站着,皆站在同一条街。
短短几十天的光阴,人仍如故,身份心境却非彼时。
半晌,向莺偏开眼笑,后知后觉刚才的无声的较量有多幼稚。
只是一番较量结束后,走至连晁身边和他说话时,竟有种他们是从未有过嫌隙的老友重逢的错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一起走进店里找位置坐。
连晁推开门等她先进,垂眸问她:“牛肉面行么?”
向莺瞥他一眼:“你说呢?点完了才想起来问我?”
“在这吃还是打包回去?”
“你跟老板说你要打包了?”
“没有,我说店里吃。”
“那你问什么。”
他们随意挑了一桌坐下,连晁熟稔地用纸擦拭桌面。
“总得走走流程吧。”他说。
“……”向莺无语了。
这一夜过得很快。
当天边的粼粼银白被灿灿金光藏进山头时,缠着鲜活跳动的心脏的常青藤终于破天荒地解开那枚死结,将其埋藏进鲜血淋淋的更深处,而后出人意料的开始被新生出的嫩芽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