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向后推移,各小区挨家挨户开始熄灭屋里的灯光。
直到周围邻居家里灯光灭的七七八八,向莺屋子依旧亮着。
天气愈发寒冷,家里地面增添了毛茸茸的地毯,被褥更换的更加厚实保暖,衬得整个屋子加倍暖和。
向莺盘腿坐在新添的地毯上,腿边摆着一个陈旧的收纳盒,里面储存着她和连晁从相识、分开再到重逢的所有的痕迹。
原该封存在盒子里的记忆此刻散了一地。
所有物品堆在地毯上,除去极有辨识度的几件,剩下的照片刚拍出来似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时间线。
这些东西已经翻出来有一会儿,她逐一浏览,这些记忆似乎已经与血液交融在一起,流经过她的生命。
直到她生命中的某一节点,与血液交融在一起的记忆才终于舍得从中剥离。
向莺按照时间顺序将东西挨个摆放回去,最后一件是前段时间被她从甜品店带回的用羊蹄甲花瓣以及马蹄莲花朵制成的半成品风铃。
风铃才回到收纳盒里,孤零零躺在地毯上的手机便迫不及待地亮起。
向莺简单扫了眼。
连晁给她发来消息:【你朋友怎么说?】
连晁:【介意多一个人一起跨年吗?】
她将收纳盒盖上并归位,回复:【你不用陪家人朋友?】
等了几秒钟,没人回复。
正欲继续敲些什么,一通微信电话如火箭发射直冲过来。
来的骤不及防。
向莺接起电话,一阵轰隆隆的噪音率先传出。
她把手机拿远,点开免提问:“你在开车?”
“嗯。”连晁的声音混在轿跑的轰隆声里,“爷爷年纪大了,没法熬夜。”
他回答她方才的问题,语气颇为可怜:“我只能邀请新朋友了。”
一个下午过去,向莺已经适应新身份。她没打算拒绝,忽略连晁可怜的语气,走到镜子前检查发型需不需要整理:“你的老朋友不跨年?”
他的老朋友?
徐清从不参与跨年活动,至于齐澈——
“大概……”连晁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和你的老朋友一样?”
向莺的朋友自然是要和对象一起跨年,就像沈婧婧一定是和齐澈一起跨年。
她检查完发型,几步走到衣柜前挑选衣服。
他们即将奔三,身边的朋友不是沉浸于恋爱的甜蜜就是家庭的幸福,能够约着一起出来跨年的朋友少之又少。
否则她也不会还有时间在家里接连晁的电话。
这么想来,连晁说的没错:“确实只能邀请新朋友了。”
毕竟是亲眼撞见过相亲场面的人,她一起跨年的是不是朋友,或者朋友里有没有相亲对象还未可知。
连晁追问:“所以,你朋友介意多一个人一起跨年吗?”
向莺把手机扔在床上,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红色风衣说:“不介意。”
“行。”
这话一出,像是给连晁上了颗定心丸。
没人会在有相亲对象的局里带上曾经的前男友——即便他们现在只是朋友。
黑色轿跑一路畅通无阻,行驶在栽满绿植的道路中间,直奔目的地。
连晁说:“我过来接你。”
大概是碍于在新朋友前还他们之间还有个前任的身份,她总觉得让连晁过来接她有些奇怪。
向莺拒绝:“不用了,我打车过去。”
“我们在遥州广场见?”
即将抵达小区楼下的连晁:“……”
“也......行。”
通话至此结束。
向莺不确定连晁是已经出发前往广场还是与别人有约,碍于今天已经迟到过一次不好再迟到第二次,开始争分夺秒地收拾。
她简单补了下妆,为了节省时间提前打车。
直至平台显示前方排队上百号人,她才恍悟跨年夜打车的不易。
光顾着拒绝连晁接她,连跨年夜的车有多难打都忘记了。
她叹口气,推开窗感受了外面的温度,返回卧室拿了条围巾。眼下只能去小区门口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拦到出租车了。
今天晚上风虽小,但体感温度比以往要低。向莺围着围巾,另一只手揣在放了暖手宝的口袋里。
六楼行至小区门口,排队的人依旧没减少。
她刚在小区门口站定,一辆来不及看清有客无客的出租车从面前飞快驰过,掀起一阵短暂的风后,又带出一股炸耳的声浪。
震耳欲聋的声浪推着黑色轿跑向前行驶,那声音直至车子在她跟前稳当停下才减弱。
意料之外,向莺一瞬不瞬盯着正擦除她影子徐徐下降的墨色车窗,顷刻后,男人俊朗端正的五官暴露在视野当中。
他这车声音极大,站在街边隔大老远也能听见。
向莺站在原地没动,问他:“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凛冽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如冰霜透骨。
连晁极熟练地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太冷了,上车说吧。”
车内暖气充足,即刻将寒意取而代之。
“你朋友在哪儿?需不需要……”
“哦,他们不去了。”
向莺系好安全带,暂且想不出朋友为什么突然不去的理由。
她立马反问连晁:“不是说好在广场见吗?”
连晁掌着方向盘,升上车窗漫不经心道:“我——路过。”
向莺也担心对方追问,没去考究这话真伪,只点头说哦。
小区到广场途经五个红绿灯,行驶到第三个红灯时,她收到沈婧婧的消息。
她调小音量,点开沈婧婧的视频。
沈婧婧坐在车里,前方几百米处能看见矗立在遥州广场正中央的商场大楼,她举着手机探出窗,周遭被车与行人围得水泄不通。
她把语音转文字。
沈婧婧:“我们在这儿堵了十几分钟了,纹丝不动...... ”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向莺举起手把严重的堵车状况凑到连晁跟前。
和连晁做朋友这事儿吧,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和沈婧婧解释。
连晁的车太过显眼,到了广场难免会被齐澈认出。
向莺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不和那对情侣打照面。
“估计得堵一会儿。”向莺说。
连晁心思全然不在交通情况,视线顺着向莺的话划至她翅膀似的扇动着的眼睫。
狭小空间里,他几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女人平稳的气息。
眼前人的态度不再是重逢时的疏离淡漠,浑身上下反而透出一点初识时的直白。此时此刻,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一眼就能让人看个明白。
红灯结束时,连晁忽然觉得从朋友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连晁:“我带你换个地方跨年。”
#
夜晚,江边的凉意不停被风打上来,走道上一排整齐的路灯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挨在一起。
风刮得向莺整理好的头发都变得凌乱。
他们就在这儿跨年?
向莺环顾四周,这里路灯灯光照顾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行人也甚少。
广场人满为患,许多想跨年却又不愿人挤人,会选择一些离广场近的江边或小公园很正常。
但这里未免太过冷清......走道还紧密地种植着她叫不上名字的树,白天或许还好,在夜里却将许多风景都挡得严严实实。
实在算不上跨年的好去处。
她心中有疑,连晁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下一秒,带她来这儿的人就好似听见她心声般开口:“向莺。”
“你看那儿。”
连晁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江对面。
他们停下的位置不知什么原因多出两盏笔直的庭院灯,像是一个不完整的画框,方方正正框出一副画作。
向莺看过去,往前几步走到滨江护栏边。
一架闪着光亮的无人机画笔似的,以如墨的江水为起点,掠过歪歪扭扭的大片亮色,在一栋被缩小的巨物上方徘徊。
这个位置,能隔江与广场对望。
如此小众的位置都能被他找到,认路本领真是一如既往的强。
她抬眸去看站在后方面色如常的男人,有些意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同事说的。”
“同事啊......”
“你在熟睡工作?好像每一次我去熟睡都会见到你。”
连晁已经走到她身边:“对。”
“现在才问我在哪儿工作啊?”
重逢到现在,她从未主动了解过有关于连晁的事,如果没有做朋友这件事情,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提出这个问题。
向莺扎紧风衣系带,抬手理了下乱掉的头发:“总得聊点什么吧,朋友。”
连晁点点头:“这里离得不算太远,能看到广场的倒数大屏,不出意外,也能听见大家的声音。”
话音刚落,漫无边际的夜幕中倏然升起一道道光亮。
那些亮光如星星似的从地面在空中汇聚,织成一副又一副的图案。
图案的最后,是一个时钟。
倒数时间的声音一齐从江对面传出来。
向莺已经无心去听连晁说了些什么,伸手去拍他的袖子,整颗提起来心跟着倒数上的大屏一起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砰——”
几声巨响迅速在耳边爆炸开来,绚烂夺目的烟花不断腾跃升空,又骤然坠向地面,将整个市中心映得五彩缤纷。
公园也不例外地被七彩颜色挤进、照亮。
人们的欢呼似要穿透城市般热闹。
在一片喧闹沸腾里,向莺和连晁格外清楚地听见对方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