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的厢房内，气氛微妙。
熏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也压不住那无形弥漫的紧张与困惑。柳如丝将苏晚照紧紧抱在膝上，像是护着雏鸟的母雀，戒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宋溟。
宋溟正襟危坐，姿态依旧恭敬，目光却如精准的刻刀，试图剖析眼前这谜团般的女童。他手中托着那块包着“镜”字珠的白布，并未急于展示。
“宋公子，”柳如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维护，“阿晚年幼，昨日至今连番受惊，方才不过是孩童戏语，当不得真。查案之事，还需倚仗您与官府明断。”
宋溟微微颔首：“柳东家爱惜之心，晚辈明白。只是此案蹊跷，线索微茫，任何异乎寻常之处，都可能关乎真相。晚照小姐屡有......惊人巧合之语，或许天真烂漫，未解其意，但所言之物却皆中要害。晚辈只想请教一二，绝无他意。”
他的目光转向苏晚照，尽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晚照小姐，莫怕。我只是想问，方才......你是如何看到那小猫脖子下的红绳绳和小珠珠的？它还那么小，毛又遮着。”
苏晚照心里早有准备。她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但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能引导他的方向。
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回想，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柳如丝衣襟上的绣花，声音糯软含混：“猫猫...低头...吃糕糕......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锁骨下方靠近脖颈的位置，“亮亮的...一闪一闪...阿晚想看...”
孩童的视角，细致的观察，加上对“亮亮”东西的好奇——合情合理。
宋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追问：“那小姐昨日，怎知绣架下有‘亮亮的针’？”
这个问题更关键，直接关系到案发时的情形。
苏晚照小脸皱起，露出害怕的神情，往柳如丝怀里缩了缩，声音带了哭腔：“黑...好黑...香香的...臭臭的...趴趴...痛痛...看见...针针...掉下来...亮...”
她断断续续，词汇破碎，却精准地抛出了几个关键词：黑暗、甜香与臭味混合、趴着的视角、疼痛、看到针掉落、闪光。
这正是她那预知感中所体验到的大部分内容！只不过，她将其模糊地“嫁接”到了“看到”针的时刻。
在宋溟听来，这却形成了一个惊人且合理的推测：案发时，这个孩子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就在凶案现场附近！她可能躲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闻到了凶手身上的甜香和后来的血腥味，甚至可能摔了一跤，从一个极低的角度，恰好看到了凶手行凶后不慎掉落毒针的瞬间！
因为极度恐惧，她记忆混乱，只剩下这些破碎的印象，直到被现场刺激，才零星忆起！
这完美解释了为何她能指出毒针！也解释了为何她之后会异常惊恐！
宋溟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晚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怜悯，更有一种找到关键目击证人的激动！
柳如丝也听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将阿晚搂得死紧：“天爷！你当时竟在附近？！我竟不知！若是...若是...”她不敢想下去，声音都哽咽了。
“柳东家，小姐洪福齐天。”宋溟沉声道，语气肯定，“如今看来，小姐或许是此案唯一...目睹了部分过程的证人。只是年幼受惊，记忆破碎，需耐心引导。”
他不再怀疑苏晚照的异常，反而为自己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他将手中的白布轻轻展开，露出那颗微雕的“镜”字珠，递到苏晚照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小姐，再看看这个。这颗小珠子，...可怕吗？或者...眼熟吗？你之前，有没有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苏晚照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预知感没有袭来，她对这珠子本身并无特殊感应。
但是，“镜”字...血书密信上的“镜”...还有姨母听到“漕”字时的异常...
她知道，必须将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下一个方向。
她伸出小手指，怯生生地虚点了一下那颗珠子，又立刻缩回，小声道：“珠珠......不可怕...上面的字字...和姨母...匣子里的...纸纸上...有点像...”
“啪嗒！”
柳如丝端着的茶盏猛地脱手落在裙摆上，溅湿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晚照！
宋溟的目光骤然锐利如箭，射向柳如丝：“柳东家？什么匣子？什么纸？”
柳如丝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下意识反驳：“没、没有...阿晚她胡说的...小孩子家懂什么纸...”
苏晚照却仿佛被姨母的激烈反应吓到，扁扁嘴，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坚持道：“有的...描花的小木匣子...藏在衣柜最底下...阿晚....阿晚玩躲猫猫看见过...姨母拿出来看...哭哭...纸纸旧旧的...有字字...好像......有这个...”
她胡乱比划着，努力形容着“镜”字的笔画。
孩童无意间撞破的秘密，往往最致命。
宋溟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对着柳如丝深深一揖：“柳东家，事关人命，更可能牵扯极大隐秘。若您知晓什么，还请如实相告。隐瞒，恐为绣庄招致更大祸患。”
柳如丝跌坐回椅中，浑身颤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似乎被阿晚这“稚语”彻底击溃。她看着宋溟肃然的脸，又看看怀中“懵懂无知”却一语道破她最大秘密的阿晚，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我确实藏有些东西。与...与漕帮，或许...也与此珠有关。”
深闺之谜，终于在稚语牵引下，露出了沉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