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溟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跌坐在地的苏晚照身上。
三岁的女童,粉雕玉琢的脸上沾了草屑,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能抓住小猫的懊恼和一丝未散的惊惶,看起来与任何受挫的孩童无异。
但宋溟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几个画面:昨日她精准指向毒针时的恐惧,方才示警刺客时的敏锐,以及此刻,她对一只突然出现的野猫异乎寻常的执着。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第三次呢?
他缓步上前,并未立刻去扶她,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方才与小猫互动的那片草地和栏杆,最后定格在假山藤蔓掩映的洞口——小猫消失的地方。
“小姐为何独独对那只猫如此在意?”宋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它似乎,颇为怕人。”
玉簪连忙将苏晚照扶起,拍打着她裙摆上的草屑,代为答道:“回宋公子,小姐只是孩子心性,喜欢小猫小狗罢了。昨日受了惊,今日怕是梦魇着了,非要寻什么小花猫,奴婢寻了一圈未见,谁知竟真跑出来一只。”
苏晚照借势将小脸埋进玉簪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陌生男子严肃的语气吓到了,细声抽噎起来,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
不能直接说。三岁孩童指出线索已属异常,若再言之凿凿说那猫与命案有关,只怕会被当作妖异,更无人肯信。
但她必须让宋溟注意到那只猫!注意到它爪间的红丝和颈下的异样!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宋溟,小手怯生生地指向假山,抽抽搭搭、词不达意地哭诉:“猫猫......坏坏......抓阿晚......亮亮的......红绳绳......小珠珠......磕疼了......”
她故意说得颠三倒四,重点模糊了“自己想抓猫”的事实,强调猫“抓”了自己,并突兀地夹杂了“红绳绳”和“小珠珠”这两个关键词,最后用“磕疼了”来解释自己为何跌倒哭泣,完美符合一个受惊孩童的逻辑。
玉簪只当孩子胡言乱语,连忙哄着:“好好好,猫猫坏,咱们不理它了。小姐磕哪儿了?婢女瞧瞧......”
然而,宋溟的眉头却倏地紧蹙!
亮亮的红绳绳?小珠珠?
他猛地看向那幽深的假山洞口。流月指甲缝里的红色丝絮......那幅诡异绣品上可能存在的、极细小的装饰物?
若那猫并非偶然出现,而是当时就在凶案现场呢?它爪上、身上是否会沾染什么?甚至......如这女童呓语般,携带了某种来自现场的小物件?
许多凶徒会忽略动物这类不起眼的存在,但往往正是这些微小生灵,成为了突破僵局的关键!他跟随父亲习艺时,并非未听过此类奇闻!
“那猫钻入这假山之中了?”宋溟语气急促了几分,指向那洞口。
玉簪愣愣点头:“是、是吧......”
“来人!”宋溟立刻唤来不远处值守的衙役,“将这假山围住,小心搜寻一只狸花幼猫,切记不可伤它,要活捉!它身上恐有重要线索!”
衙役虽不明所以,但见宋溟神色严峻,立刻领命,小心翼翼地向假山包抄而去。
玉簪和张嫂闻讯赶来的柳如丝都惊呆了,不解地看着突然对一只野猫大动干戈的宋溟。
苏晚照伏在玉簪肩头,悄悄松了口气。种子已经种下,以宋溟的敏锐和严谨,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
搜寻并不容易,假山玲珑剔透,孔洞繁多,藤蔓缠绕。几名衙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在一个狭窄的洞穴深处,用网兜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受惊呲牙的小狸花猫掏了出来。
小猫吓得瑟瑟发抖,喵呜直叫。
宋溟戴上皮革手套,小心地接过不断挣扎的小猫,目光如电,迅速检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它爪缝间那几缕刺眼的艳红色丝絮!与流月指甲缝内的发现,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宋溟低喝一声,精神大振。
他接着轻轻拨开小猫颈部的绒毛。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稀疏的绒毛下,果真系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而丝线的末端,赫然系着一颗比米粒略大、形状不甚规则的小珠子!那珠子材质奇特,非金非玉,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天然絮状纹路,表面被人以极精湛的微雕技艺,刻了一个小小的、却清晰无比的篆体字——
“镜”!
正是宋溟从血书密信中破译出的那个“镜”字!
“镜......”宋溟捏着那颗小珠子,对着阳光仔细察看,脸色变幻不定,“这是......砗磲?还是某种骨珠?这‘镜’字又意指何处?是人名?是地名?还是某种代号?”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串连起来,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流月以血药留下的密信,凶手急于毁灭的证据,刺客精准的弩箭,还有这只意外携带了关键物证的小猫......
这小小的锦瑟绣庄命案,背后牵扯的网,大得超乎想象。
宋溟深吸一口气,将那颗系着红丝的小珠子小心取下,用洁净白布包好。他再次看向被柳如丝抱在怀里、正睁着大眼睛“懵懂”望着这一切的苏晚照。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再无丝毫疑虑,只剩下深深的探究与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看似无心的“童言稚语”......
这个女孩,绝非寻常。
他走到柳如丝面前,郑重一礼:“柳东家,晚照小姐……似乎对此案颇有感应。在下有些疑问,或许需向小姐请教,不知可否?”
柳如丝看着怀中粉团似的女娃,又看看神色肃然的宋溟,只觉得一切都如此光怪陆离,下意识地将阿晚搂得更紧。
而苏晚照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