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回隘口后，沈心妩的军队在云城外围扎下营寨。黑风王退守云城，紧闭城门，护城河被他们填上了一半，上面架着浮桥，桥头布满了尖刺，像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小姐，黑风王这是想跟咱们耗。”老陈指着城头，“他把百姓都赶到城楼上当人质，咱们要是攻城，就得伤着自己人。”
沈心妩举起望远镜，看见城头果然挤满了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被北狄士兵用刀抵着后背，脸色惨白如纸。她认得其中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就是在云城废墟里捡骨头的那位，此刻她正被一个北狄士兵推搡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偶，是哥哥留下的那个。
“畜生！”沈心妩一拳砸在瞭望塔的栏杆上，指节渗出血来，“连百姓都不放过！”
“小姐息怒。”老陈叹了口气，“黑风王知道咱们沈家军护着百姓，这是拿准了咱们不敢硬攻。”
沈心妩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护城河里。河水被填了一半，剩下的水浑浊不堪，漂着些腐烂的尸体，是北狄人杀了百姓扔进河里的，想以此威慑他们。
“不能耗。”她的声音异常坚定，“咱们的粮草不多了，再耗下去，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夜里，沈心妩带着几个亲兵，悄悄摸到护城河岸边。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诡异的银光，腐臭味直冲鼻腔，让人作呕。她蹲下身，用树枝试探水深，忽然摸到一块坚硬的东西——是块石碑，上面刻着“云城永固”四个大字，是父亲当年主持修河时立的。
“有了。”她眼睛一亮，转身对亲兵说，“去告诉老陈，让他准备五十袋炸药，越多越好，再找些会水的士兵，今晚咱们有大动作。”
亲兵愣了一下：“小姐是想……炸掉浮桥？”
“不止是浮桥。”沈心妩的目光落在河底的石碑上，“我要让护城河，变回原来的样子。”
三更时分，老陈带着炸药和会水的士兵来了。沈心妩把计划一说，老陈吓了一跳：“小姐，这太危险了！河底的淤泥深，炸药要是没放准，不仅炸不掉浮桥，还会把咱们的人埋在里面！”
“没有不危险的仗。”沈心妩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爹炸北狄人的粮草库，也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险。老陈，你忘了沈家军的规矩了？”
老陈的眼圈红了，父亲的规矩他怎么会忘——“守土卫民，死而后已”。他猛地跪下，对着沈心妩磕了个头：“末将遵命！”
会水的士兵们绑着炸药，悄悄潜入水中。冰冷的河水冻得他们牙齿打颤，腐尸的臭味呛得他们几乎窒息，可没人退缩。他们知道，这是夺回云城的关键，是为父兄报仇的机会。
沈心妩站在岸边，手里握着火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水面上泛起一个个气泡，是士兵们在往浮桥的桥墩下绑炸药。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点火！”她终于举起火把，对着水面高喊。
水下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岸边的土地都在颤。浮桥瞬间被炸得粉碎，木板和尸体飞上天空，又重重地砸下来，溅起浑浊的水花。城头的北狄人惊叫着乱跑，黑风王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守住！给我守住！”
“老陈，带一队人攻浮桥遗址！”沈心妩拔出剑，“其他人跟我来，去救城楼上的百姓！”
她带着人，踩着被炸碎的木板，冲向城墙。北狄人的箭像雨点般射下来，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却没人停下脚步。沈心妩看见那个瞎眼的老妇人从城楼上掉了下来，她想也没想，扑过去接住她，自己却被箭射中了左臂，疼得眼前发黑。
“孩子，你是沈家的姑娘吧？”老妇人摸着她的铠甲，声音发颤，“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会来救我们的……”
“我们回来了，大娘。”沈心妩忍着疼，把她交给身后的亲兵，“您先下去，这里危险。”
她转身继续往上冲，城头的北狄人已经杀了过来，刀光剑影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黑风王！他手里提着一把狼牙棒，正是当年砸断父亲虎符的那把！
“小丫头片子，果然有你爹的种！”黑风王狞笑着扑过来，狼牙棒带着风声，砸向她的头顶。
沈心妩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向他的腹部。可他的铠甲太厚，剑尖只划破了一点皮。黑风王哈哈大笑：“就这点力气？还想替你爹报仇？我告诉你，你爹的头骨现在就在我帐里，我天天用它喝酒！”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沈心妩的心脏。她想起父亲的平安扣，想起哥哥的木牌，想起那些在云城死难的百姓，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她像疯了一样，举着剑往黑风王身上砍，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小姐！小心！”老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心妩回头，看见一支冷箭正射向她的后背。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老陈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头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带着鲜红的血。
“老陈！”沈心妩惊叫着扶住他。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他看着沈心妩，眼神里满是欣慰，像在说“小姐长大了”。然后，他的头歪了下去，再也没动。
“啊——！”沈心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举起剑，对着黑风王猛冲过去。她的左臂中了箭，血流不止，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为哥哥报仇！为老陈报仇！
她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完全不像个女子，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黑风王渐渐有些吃力，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狠的劲。
“撤！”黑风王虚晃一招，转身就往城内跑。北狄人见主帅跑了，也纷纷溃逃。
沈心妩没有追，她跪在老陈的尸体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冰冷的脸上。城楼上的百姓被救了下来，他们围在她身边，有人给她包扎伤口，有人给她递水，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心里只有老陈最后那个欣慰的眼神。
天亮时，云城的城门被打开了。沈心妩带着人，一步步走进这座阔别已久的城。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百姓们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磕头，哭声震天。
她走到当年父亲战死的城楼，那里的血迹早已被风沙磨掉，却仿佛还能看见父亲倒在那里，喉咙被割破，眼睛圆睁着，像是在看着她。
“爹，我回来了。”她轻轻说，声音发哑，“我把云城夺回来了，您可以安息了。”
风从城楼吹过，带着护城河的腥臭味，也带着百姓的哭声。沈心妩知道，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老陈死了，那么多年轻的士兵死了，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走到城墙边，看着护城河里渐渐清澈的水，那里还漂浮着士兵们的尸体，像一朵朵破碎的花。她想起母亲说过，水是有灵性的，能记住所有的故事。那么这条河，一定记住了昨夜的血，记住了老陈的笑，记住了她和沈家军，为了夺回这座城，付出的一切。
“小姐，该安葬牺牲的弟兄了。”亲兵走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沈心妩点点头，转身往城外走。阳光照在她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知道，黑风王虽然跑了，但北狄的主力还在，她和沈家军，还要继续战斗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她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提醒她“小心”的老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