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西侧的隘口被北狄人占了整整七日。沈心妩率部抵达时,正赶上北疆的暴雪,鹅毛大的雪片砸在头盔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为战死的守将哭丧。
“小姐,隘口两侧都是悬崖,北狄人在崖顶架了投石机,硬攻就是送死。”副将老陈指着前方的隘口,他是父亲当年的亲兵,左臂空荡荡的——那是云城失守时被北狄人的斧头砍断的,“黑风王这老狐狸,把粮草都囤在隘口后的屯粮谷,摆明了要跟咱们耗。”
沈心妩勒住马缰,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她望着隘口那道狭窄的缝隙,雪地里隐约能看见暗红的血痕,是守将最后拼死抵抗时留下的。哥哥当年就是在这里,用三百人挡住了北狄五千铁骑,如今她带着五千人,难道还守不住这道口子?
“老陈,去查崖壁的坡度,看看有没有能攀爬的地方。”她翻身下马,铠甲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再派些人去附近的村子,问问有没有熟悉地形的猎户。”
老陈愣了一下:“小姐是想……绕后?可这雪下得太大,崖壁结冰,爬上去九死一生啊!”
“九死一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沈心妩的目光落在队伍里那些年轻的士兵身上,他们大多是沈家军旧部的子弟,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握紧了父兄留下的刀,“他们爹和哥的血,不能白流。”
入夜时,猎户带来了消息:隘口东侧的崖壁有一道裂缝,是早年山洪冲刷出来的,能容一人通过,只是里面结满了冰,还有瘴气。
“瘴气能解吗?”沈心妩问。
猎户点点头,从背篓里掏出一把干枯的草药:“这是‘醒神草’,烧着了能驱瘴气,就是烟大,容易被发现。”
沈心妩看着那把草药,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为云城的士兵熬药,也是用这种草,说能提神醒脑。那时母亲总说:“打仗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脑子。”
“就这么办。”她拍板定了计,“三更时分,老陈带三百人从正面佯攻,把北狄人的注意力引过去。我带两百人从裂缝绕后,直取屯粮谷。”
绿萼一听就急了:“小姐您不能去!那裂缝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心妩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顾流年的玉佩,塞进她手里,“你留在这里,要是我没回来,就把这个……还给顾公子。”
绿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攥着玉佩,指尖都泛白了:“小姐一定能回来的!我在这里烧着醒神草等您!”
三更的梆子声刚响,正面就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老陈带着人,举着火把往隘口冲,北狄人的投石机立刻“轰隆隆”地砸过来,火光映着雪夜,像一幅血色的画。
沈心妩带着两百人,借着雪幕的掩护,摸到了东侧崖壁。裂缝里果然结满了冰,湿滑得站不住脚,士兵们用刀插进冰缝里,一点点往上爬,有人没抓稳,惨叫着坠入深渊,连个响都没听见。
沈心妩的手心被冰碴子划得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哥哥当年在这里爬崖偷袭,回来时浑身是伤,笑着跟她说:“心妩你看,哥厉害吧?”
可现在,那个厉害的哥哥,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爬到裂缝中段时,瘴气越来越浓,呛得人头晕眼花。沈心妩让士兵点燃醒神草,浓烟顺着裂缝往上飘,果然驱散了瘴气,却也惊动了崖顶的北狄哨兵。
“有人!在裂缝里!”哨兵的吼声刚落,箭就像雨点般射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士兵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沈心妩的箭,嘴里还喃喃着:“我爹是沈家军的……我要像我爹一样……”
沈心妩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脸上,混着雪水和血。她想起这个士兵出发前,还红着脸跟她说,他娘让他带块平安扣,说能保佑他活着回去。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她对着士兵的尸体轻声说,然后猛地站起身,举剑高喊,“沈家军的儿郎,跟我冲!”
两百人像疯了一样往上爬,刀光剑影在裂缝里闪烁,血染红了冰层,又很快被新的雪盖住。沈心妩第一个爬上崖顶,北狄哨兵的刀已经劈了过来,她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那把虎头剑,还是哥哥教她用的。
屯粮谷就在眼前,北狄人的粮草堆得像小山,守粮的士兵正围着篝火喝酒,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崖顶下来。沈心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人悄悄摸过去,举起了火把。
“点火!”她一声令下,火把纷纷投向粮草堆。干燥的粮草遇火就燃,瞬间腾起冲天的火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北狄人惊叫着去扑火,却被沈心妩带来的人砍倒一片。她握着剑,在火光里往来冲杀,铠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想起父亲说过,打仗时不能怕死,你越怕,死得越快。
隘口正面的北狄人听见动静,果然分兵回援。老陈抓住机会,带着人猛冲,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两面夹击下,北狄人溃不成军,黑风王的侄子想从后门逃跑,被沈心妩一箭射穿了肩膀,钉在谷仓的柱子上。
“说!黑风王在哪?”她用剑指着他的喉咙,声音冷得像崖壁上的冰。
那侄子疼得嗷嗷叫,却嘴硬:“我们大王说了,要把你爹的头骨当酒器,把你的皮扒下来做鼓!”
沈心妩的眼神骤然变冷,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斩下了他的头。血喷在她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极了哥哥当年在城楼上,斩杀北狄使者的模样。
天快亮时,战斗终于结束了。隘口重新插上了沈家军的虎旗,雪地里躺满了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老陈拄着刀走过来,看见沈心妩正蹲在雪地里,用手刨着什么。
“小姐,您在找什么?”
“找个平安扣。”她的声音发哑,指尖被冻得通红,“一个十五岁的小兵,他娘让他带在身上的。”
老陈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别找了,那孩子……刚才为了护您,被乱刀砍死了,身上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沈心妩的手停在半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了水。她想起绿萼手里的那枚玉佩,想起顾流年说要带她去南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小姐!”老陈惊呼着扶住她。
她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在雪地里掩埋同伴的尸体,看着猎户捧着醒神草,在谷仓前烧给死去的儿子。雪还在下,像在为这场胜利,披上一层悲伤的白纱。
“老陈,”她望着隘口外的荒原,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们赢了吗?”
老陈没说话,只是举起刀,对着虎旗重重地磕了个头。远处传来北狄人撤退的号角声,悲凉得像在哭。沈心妩知道,这只是开始,黑风王还在,北狄人的主力还在,她和沈家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雪地里的血渐渐凝固,变成了深褐色,像极了母亲绣虎头时滴在白布上的血珠。沈心妩握紧哥哥的剑,转身走向屯粮谷——那里还有没烧完的粮草,还有受伤的士兵,还有她必须扛起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风卷起她的披风,在雪地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