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人头攒动,近逾千人。但她眼中,只见这一人。】
许思和最终没有把录音发给她。
起初是觉得打扰。新春佳节,林麓在家乡,与家人团聚,自己贸然发去一段哀婉的琴音,算什么呢?
徒增烦扰。
后来……或许是因为长期磨损,琴弦老化,一次调音时,尼龙弦竟崩断了一根,差点抽到眼睛,她忙举起手臂格挡,小臂隔着衣袖竟都被生生鞭出一道血痕。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心疼琴弦之余,许思和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和焦躁。
又或许,内心深处,她还是不舍得真的和那份已成惯性的情感作别。
“还是算了。”她想。
不管是过去令她头疼的学生还是如今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只要她还记得我就好。
只要我还能见到她就好。
只要我们彼此的生命还能有交集……
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开学以后,解剖和生理的补考,许思和答得很顺利。上学期她本来也是因为平时分的惨烈才挂科。再加之寒假抽空复习了一下。要是再不通过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惜补考只能拿到合格的成绩。
不过许思和不在意这个。
只要警报解除就好,她可不想重修。
麻烦死了。
她最讨厌麻烦。
很快,梁立这个大麻烦回了宿舍。
梁立风风火火地扑过来,抓着许思和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好消息!许思和!好消息!我们乐队,收到‘山火’音乐节的邀请函了!”梁立的声音亢奋起来,“下周五,主舞台,下午三点场!”
“恭喜。”许思和敷衍地道贺,顺势把胳膊抽回来。
梁立在校外加入了乐队,空闲时间会过去打鼓。
“但是吧……”梁立的语调瞬间变得黏糊,带着讨好的笑, “现在有一个小问题,小许,好学妹,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吧?”她微微歪着头,试图装无辜。
“什么?”许思和有种不祥的预感。
梁立嘿嘿一笑,解释自己上周报名了志愿活动,是面向中学生的展览解说,全英文,地点在自己的母校本江市师大附中。入围“山火”,显然是意外之喜,这是她们这种级别的乐队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她才能毫无顾忌地报名这次志愿活动。
但现在,志愿活动的时间和音乐节发生了冲突。
“就一天!真的!流程和讲解词都是现成的,稿子我都写好了,你口语那么好,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她双手合十,做祷告状,手腕上戴着的几条皮质和金属混编的手链相互碰撞,发出叮呤当啷的脆响。
“不去。”许思和毫不犹豫地拒绝。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下,哪怕只是一个小展览。
更何况,那可是附中。
林麓也在那里。
“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许,好学妹,你就是我亲妹妹,你忍心看着我失信于母校流落街头,然后被乐队那帮禽兽暴打吗?”梁立干嚎装哭。梁立开始装可怜干嚎,甚至夸张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忍心。”许思和不为所动。
“尤其是笑笑!她一定会杀了我的!”梁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思和抬眼,不确定地问:“纪笑笑?”
“对啊!我们乐队贝斯手,你不是见过吗?就那个黑长直、看起来很文静的姐姐。”梁立撇嘴,“她凶起来是真的很吓人!”
许思和想起来了。上次在酒吧,梁立她们乐队有演出,她和纪笑笑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自己酒量太差,没喝几口就醉倒了,还被林麓带回了家……
“不会吧?她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啊?”许思和挑眉。
“才没有!”梁立梗着脖子,“总之……你替我去,我包你一个月的早饭,不,一学期!外加免费论文辅导!”
“还有实践学分拿呢!对你以后评奖评优都有好处!机会难得!!” 梁立换了个角度,试图利诱。
“谢邀,这么好的事还是找别人吧。”
“我再上哪儿找既专业英语又好还不怕麻烦的冤大头……哦不,是好学妹!”梁立继续纠缠。
梁立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像一块粘性十足的牛皮糖。许思和被吵得头疼,耳畔是不间断的央求和哀嚎,眼前却莫名浮现林麓的面容。
有点想她。
……会遇到吗?
“好吧。”许思和说。
“万岁!就知道你最靠谱了!”梁立欢呼一声,随即飞快地把活动资料、讲解词、注意事项一股脑塞给她,生怕她反悔。“资料在这里!其他的我发你邮箱!太感谢了!爱死你了!”
“不用爱。” 许思和低头翻看资料,顺便补了一句,“……记得欠我一学期早饭,和终生论文辅导。”
梁立嬉皮笑脸地凑近:“忘不了!包在我身上!等音乐节结束,我请你和笑笑吃饭——她知道很多好吃的秘密小店。”
不多时,梁立发来了邮件,压缩包里是活动流程、展品介绍、详细的解说词,还有往届活动的照片和视频。
梁立的讲稿写得专业而流畅,又不失趣味性。许思和仔细核对了几处专业术语的发音,又花了一些时间熟悉,读了几遍便记下了。
对她来说,解说的内容不难,难的是要站在那里,面对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说上一整天。
展览当天,许思和穿了白色真丝衬衣和西服短裙,甚至还有一双全粒面皮的黑色尖口细高跟。
这些当然不属于爱穿卫衣运动鞋的潦草人类,是梁立的。
梁立非说什么这种场合要打扮得正式点,要不是音乐节彩排的时间来不及,她甚至想亲自上手帮许思和抓一下头发,再画个淡妆。
既然答应了帮别人忙,就没有敷衍糊弄的道理。尽管这一身装扮束手束脚,令许思和有些不自在,她还是听了梁立的安排。
但不凑巧的是,许思和前几天恰好感冒,当天只好戴上了医用口罩,以防传染给参展的其他人。蓝色的口罩挡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也因祸得福,免去了化妆的麻烦。
展厅设在主教学楼大厅,主题是“生命奇旅:从微观到宏观”。各色展台分布其间,关于昆虫,关于鸟类,关于海洋生物。梁立负责的区域在东侧,主题是“动物骨骼结构与演化”。
展台上摆放着各种动物骨骼模型,从鱼类的流线型,到鸟类的中空轻盈,再到哺乳类的复杂精巧。旁边还有触摸屏,可以三维旋转查看细节。许思和的任务,就是为前来参观的学生进行全英文介绍解说,并为学生答疑。
早晨八点半,第一批参展的师生来了,带队的是位年轻的女老师,朝许思和友善地笑了笑。学生们清一色地穿着蓝白校服,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许思和因为感冒而带着鼻音,“Welcome to the ‘Animal Skeleton and Evolution’ zone.”(欢迎来到“动物骨骼与演化”展区。)
解说词很熟悉,那些骨骼结构的名词早已烂熟于心。她指着鸟类骨骼的模型,解释中空骨骼如何减轻重量,适应飞行;对比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的头骨,分析食性差异带来的结构变化;提到蝙蝠的翼手,如何由前肢演化而来。
遇到专业术语时,她会放慢语速,用更浅显易懂的话语解释一遍。她不是照本宣科,偶尔会加入一些趣事,或者引申一下相关的动物行为学理论。她的眼神明亮专注,手随着解说一一指过展板上的图片或标本。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有人提问,关于恐龙和鸟类的关系,关于鲸鱼的退化后肢。许思和应答如流,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口罩掩盖了她全部的紧张或不自然,显得游刃有余。
一轮解说结束,班级在带队老师的催促下离开,前往下一个展区。喧闹声稍歇,许思和微微松了口气,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一上午接待了四个班的学生。许思和一遍遍重复着解说词,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干痒。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穿着高跟鞋,不跑不跳,仅仅只是站上几个小时,就会让人腿脚酸痛。许思和在心里已经把梁立骂了一百遍,并且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穿这些东西。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似乎让感冒的症状加重了,她的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许思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摘下口罩透气。脸颊被闷得发红。
她没胃口,只慢慢吃完了一个三明治。
展厅人来人往,都是忙碌的志愿者和老师。
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她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也许,不会遇到了。她想。附中那么多老师,林麓又不一定负责带学生参加这种活动。
下午一点半,许思和打起精神,迎接下一波学生。
林麓带着班上的学生走进展厅时,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各展台前都围满了人。
林麓强调了集合时间后又简单地叮嘱了学生们几句,注意秩序,认真听讲,便任他们自由参观。
自己则沿着展区慢慢踱步。昆虫标本做得精美,鸟类羽毛在灯光下闪烁着虹彩。林麓在一个关于深海生物的展台前停留片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模型,觉得自然的演化历程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走到了东侧的“动物骨骼”展区。这个展台前围的学生似乎格外多些,而且秩序井然。她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几步。
而后,她看到了展台后面的身影。
年轻的女孩站在展台后,穿着正式,她从容地掌控着解说节奏,清晰冷静地传递着知识,模样认真可爱。
她正专注地指着一条蛇的骨骼模型,用流利的英语解释着椎骨的特殊结构如何实现无肢运动。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发音标准,措辞专业。
林麓看着许思和偶尔因为学生的提问而微微侧头思考,睫毛轻颤,引用的例子幽默风趣,通俗易懂;看她用手势比划着鸟类鸣唱声波的频率变化,手指修长干净。
不像做志愿活动的大学生,反而像个年轻的学者。
一双由于发烧而更显水润的黑眼睛望过来,透着藏不住的欢欣雀跃。
从林麓进门时,许思和就注意到她了。
许思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什么时候,有多少人在,只要林麓出现,她便只看得见这一人。
展览在下午六点半终于结束。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展品和打扫卫生。
许思和只觉喉咙干痛,头重脚轻,口罩下的呼吸滚烫。她慢慢收拾着资料和模型,动作有些迟缓。
“今天的解说很棒。”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悦耳。
林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展台旁,一袭白裙,素净又淡雅。
“老师。”许思和低声唤道,声音嘶哑,“谢谢。”
“生病了?”林麓皱眉。手抚上她滚烫的前额,凉意激得许思和一颤。
“我没事,今天说太多话了而已。”
“你发烧了。”林麓的语气从疑问变为笃定。
许思和脸有点热。“……没关系的。”
“等我一下。”林麓说,“我去交代一下晚自习。然后,陪你去医院。”
许思和摇头不愿,“没那么夸张,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鼻音浓重。可怜兮兮的,就像刚哭过一样。
“乖一点,别让我担心。”林麓看着她,目光柔和,“好不好?”
许思和还想拒绝,但林麓此刻忧心的神色和声音,让她开不了口。
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许思和此刻的心跳声比饮酒后还要快。她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最终败下阵来,“好。”许思和听到自己说。
“等我五分钟。”林麓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祈使句。步伐优雅而从容,高跟鞋的声响由近及远。
林麓和同事换了班。回来时,许思和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她坐在椅子上,斜挎包抱在怀里,胳膊搭在桌前,虚虚撑着脑袋,闭着眼。
林麓心中一动。“是不是很难受?”
许思和摇摇头,“还好。”
莫名的情绪又浮动起来。
林麓从包里拿出一个水杯,递给她。“我刚在办公室接了热水,你喝了嗓子会舒服点。”
许思和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明黄色的保温杯,没有接。“……不用了,我带了水。”
“凉的?”林麓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瓶只剩一半的瓶装水。
“嗯。”
“感冒了还喝凉水。”林麓面色不悦,把保温杯又往前送了送,“喝这个。”
许思和仰着头看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
心下疑惑,这人的洁癖不是很严重吗?
她稍稍拉下口罩,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并不烫,似乎还泡了点什么东西,酸甜温润,有蜂蜜和柠檬的香味,喉间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林麓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怎么不涂点润唇膏?”
“本江的气候很干燥,嘴巴容易裂。”
许思和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老实回答:“不喜欢,黏糊糊的,不舒服。”
林麓失笑,还真是她的风格。“可以在晚上涂,睡着了就不会不舒服了。”
这一章好甜哦。写得我龇牙咧嘴傻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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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