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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圆形监狱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许思和的高中生涯是她本不想提起的三年。

许思和就读的实验中学是省内最好的高中,以升学率高、管理严格闻名。全封闭,军事化。口号震天响,条令细如发。

这个地方学生的时间被规划到分秒,没有**、没有自尊、更奢谈自由,实验中学仿照的是那个年代臭名昭著却又饱受校领导青睐的“衡水中学”,第一课就是教你全然忘记做人的滋味,精神上的髌骨必须率先打断,如此方能学会像奴才一样下跪,再者要像狗一样听号令学服从,这样一来,才算是入门了。而你服从的对象恰是此校之内除学生以外的每一个人,这里真是堪称“人人平等”,无论领导官级、不谈职业地位,都平等拥有惩罚学生的权力与手段,因为这里的学生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自然也不可能在这平等的行列之内。

宿管可以因为学生宿舍地板有几根头发未清理干净,便一纸状告年级部以求学生得到严惩;保安可以因为学生走了学校的东门而非南门,便如看门狗般将其拦在门外狂吠不止。她不能反驳,甚至不能面露不满之色,否则动辄就会招致通报批评、记过惩处。食堂工作者会因为学生吃饭超过十分钟或是饭盘里有剩饭剩菜而破口大骂,扣除班级量化考核分。教师与校领导则更不必提。

一个个恶吏走狗,炮灰一样的小角色,手中只要握了一点点权力,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便要在职责范围内尽可能地为难人。

教室里装着三个全方位摄像头,每个班级的监控都会在年级部办公室循环滚动,班主任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开摄像头检查学生情况。在那个科技尚不算发达的年代,倘若这样的天罗地网布在街头小巷,或许人口安全会得到极大保障。

实验中学的一切都需要量化考核,无论是成绩,是纪律,是卫生,还是老师的教学水平,都有精确的数据。在校内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跑着去,无论是上课、吃饭、去厕所。每一天都必须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完成。

学校通常每两周放一次假,不到二十四小时,刨去来回奔波,所剩无几。遇上大考,三周一次假是常态。晚自习晚上10:40下课,下课后十分钟内必须洗漱完毕熄灯,熄灯后不许做任何事,上厕所也不许,巡逻的手电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任何动静都可能招致宿管尖利的斥骂和扣分的威胁。次日清晨五点多起床铃准时响起,又是日复一日。

这里的宗旨是分秒必争,时刻竞争。每个人都像农场里被反复鞭打的骡子,疲倦、痛苦,却无法停下。

许思和在全校最优秀的班级,所谓的“最优班”。名字光鲜亮丽,内里却是血淋淋的斗兽场。在这里,不讲同窗情谊,遑论友爱互助,唯分数论,许思和的成绩徘徊在最优班的中下游,成了班主任杨芳的重点“关照”对象。这位杨老师颇有独到的教育见地,她提出一种新潮的激励方式,每次考试后,年级排名未能进入前三十名的学生家长,其家长必须被“请”到学校,坐在教室后面,陪读整个晚自习。美其名曰激发学生学习动力,实则无异于游街示众般的羞辱与精神凌迟。

“许思和,第42名。你真是出息了,后天叫你家长来陪读晚自习。” 在晚自习的寂静中,班主任用一种嫌恶和讥讽的滑稽语调点出了许思和的名字。班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有嘲意也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幸好不是我。

许思和无法想象许苡可能出现的、失望而疲惫的脸,也无法想象妈妈或爸爸坐在教室后排、接受其他同学或老师轻视目光的场景。她做惯了优等生,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被老师这样羞辱的一天,只是这老师只羞辱自己一个尚不解气,还要将自己家人一同钉在耻辱柱上。

许思和感到深深地窒息和无力。放学铃声一响,她几乎是冲进了杨芳的办公室。她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哀求:“杨老师…我…我保证下次一定考进年级前二十名!能不能…这次别让我妈来?”她甚至慌乱地、近乎卑微地立下“军令状”,仿佛这样就能说服杨芳同意她的乞求。

杨芳慢条斯理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茶,眼皮都没抬,她嗤笑一声:“保证?”杨芳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她,“规矩就是规矩。你考不好,丢的是我的脸,是班级的脸!家长不来,你怎么长记性?怎么知耻而后勇?”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回去吧,让你家长准时到。”

从办公室出来,许思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仅仅是被拒绝的难堪,更是对自己卑躬屈膝奴态的深深厌恶。为了逃避另一种羞辱,她主动选择了此刻的屈辱。她觉得自己真下贱、真窝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喊,想砸,想打,想把这座压抑的牢笼烧成灰烬,包括人,也连同她自己。

可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容纳自己情绪和声音片刻的地方。

不,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她。

许思和躲进厕所隔间,落锁,后背抵着门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轰鸣。昏暗的灯光下,她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抽了下去。

“啪!”清脆响亮,脸颊火辣辣地疼。但竟带来一丝快意。 “啪!”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自己左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她停不下来了,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又快又狠,十几下后,脸颊已经红肿麻木,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这时,她才觉得稍微痛快了一点。

在实验中学的很多个夜晚,熄灯后,许思和蜷缩在坚硬的铁架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一遍遍回忆Lilian的声音、笑容,她流不出眼泪,也不敢去叨扰。许思和只在每年Lilian生日前一个月编辑好祝福用邮件设置定时发送,自我感动也好,旺盛的表演欲作祟也罢,她都承认,只不过这也是她熬过那段似人非人时光的唯一慰藉了。

没有人会在意在雨天被踩死的一只蜗牛。也不会有人在意那些采取极端方式逃离这座红色监狱的年轻生命,他们不堪重负,试图用最决绝的方式追逐自由。在某个凌晨或傍晚,他们爬上红色的教学楼顶端,纵身跃下,那或许是他们入学以来最痛快也最勇敢的几秒钟,只可惜,这以生命为代价做出的抗争也不过是以卵击石、蚍蜉撼树罢了。消息总是被迅速封锁、淡化,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悄无声息。

校方的应对千篇一律:用金钱封口,威逼利诱,息事宁人,而后讳莫如深,一件件一桩桩丑闻以惊人的效率抹平、掩盖、遗忘。甚至,某次在课堂上,许思和曾亲耳听到一个中年男老师,用一种轻佻到令人作呕的语气调侃: “啧,真是想不开。要是能把这些人的命匀给我就好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听者或哄笑,或沉默。生命在这里,卑贱如尘土。

只有这一次,许思和没能忍住。讲台下,座位上,许思和紧攥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状的红痕,细看才能发现她在发抖。疯狂的思绪如同美杜莎发丝间的毒蛇,顷刻间缠绕并挟持了许思和的理智,将其蚕食殆尽:她要见林麓,立刻,马上,她一分钟都等不了了。她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个恶心的地方了。

那天中午,许思和没吃午饭也没回寝室。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深吸一口气,趁着保安回头接电话的短暂空隙,猛地从东门旁的围墙翻了出去。翻墙的过程狼狈不堪,铁艺围栏顶端的尖刺刮破了她的衣袖和手心,在她冻得通红的手心留下几道骇人的血痕。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攀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必须要见到林麓。

而后许思和重重地摔在了围墙外的水泥地板上,她扭伤了脚,膝盖和手肘的布料也磨破了,渗出一串串鲜红的血珠。许思和来不及查看伤口钻心的疼痛,她挣扎着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开往炎城方向的破旧长途汽车,抱着“必死”的决心,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归途。

两个多小时颠簸的车程,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倒退,从实验中学所在的省会的繁华,到广袤田野裸露的的土地,最后是炎城那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许思和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劣质烟草和汗味儿的座位上,身体各处伤口的疼痛、晕车的强烈反胃感让她牙齿格格打颤,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呼出的白气迅速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但她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许思和一遍遍在脑海中预演着稍后见到Lilian的情景,她该说些什么?应该先要道歉吧?或者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可以,就不打扰她了吧?无论怎样,只要能见到她就好。

车终于停在了炎城汽车站。许思和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顾不得脚踝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炎城中学的方向跑去。她担心冬季校服太笨重会行动不便,暴露行踪,出发时只穿了那件单薄的春秋校服外套,里面还有一件薄衬衣,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不过是杯水车薪,她脸色冻得乌青。

许思和决定待在校门隔壁的书店门口,这个视角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从炎中出来的人。

许久,炎城中学放学的铃声终于打响,身着校服的初中生你追我赶地涌出校门,欢声笑语,生机盎然。许思和的头发早已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她踮起脚尖,努力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紧张而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师生,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潮渐渐退去,校门口恢复了冷清。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最后彻底被浓重的夜幕笼罩。许思和的心从欣喜慢慢变为疑惑,最后一下一下坠入谷底。路灯亮起来了,投下惨白的光,将许思和孤零零的身影拉长,她一边将两只冻得通红、已经失去知觉的手紧紧绞在一起,一边固执地望着空荡荡的校门。保安室的灯亮了,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保安走出来,疑惑地看了她几眼,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喂,那个学生!放学了赶紧回家!学校要关门了!”

伴随着缓慢粗糙的 “吱呀”声,学校的银色电动伸缩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门轴摩擦的声音停止,两扇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彻底断送了她渺茫的希望。电动门上方的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灯光,一排数字赫然出现: xxxx年12月5日 20:03。

Lilian始终没有出现。

许思和不记得待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被班主任、年级主任和母亲父亲找到的。许苡冲上来,面色焦急,眼眶通红,不等许思和开口,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已经狠狠掴在了许思和的脸上。

许思和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耳朵里嗡嗡作响,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妈妈的眼泪,脸颊上迟来的火辣辣痛感似乎打掉了被冻僵的麻木。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半边脸好像没那么冷了。许苡带着哭腔的斥骂模模糊糊地传来,然后许思和听到杨芳惊呼一声,连忙拦住许苡, “别打孩子!”接着是年级主任的声音, “孩子没事就好,找到就好。”

处罚是停课一周,回家“反省”。这已是杨芳和年级主任看她这一副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模样,还有许苡那个毫不留情的耳光的份上,难得地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向校领导求情以后,网开一面的结果。否则,等待她的很可能是一纸退学通知单。

有点压抑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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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圆形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