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林麓开车将许思和送回了本江大学,途中收到了附中关于考前加强训练的临时通知,道别也匆匆。
车门开了又关,许思和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深色的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随后又消失在视线内。明明她们才刚刚重逢,许思和却恍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似乎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许思和拖着步子走回宿舍楼,牛仔裤摩擦着身后,火辣辣地疼。
本大的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了,学校里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孤寂。
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另外三张床铺整齐地卷起,蒙上了塑料防尘罩。
梁立是今天中午回家的,还在许思和桌上留下一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塞着几包薯片和几块巧克力,竟然还有旺旺大礼包…全是一些她懒得带回家的零食。
而宿舍另外两个女孩则是在考完试的当天就离校一起去日本旅行了。
许思和本来还担心别扭的走路姿势被梁立看到不好解释,这下不必担心她会有什么令人尴尬的无端猜测了。
许思和没有碰那些零食,她从柜子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目光掠过屏幕,落在那个印着宠物医院标志的实习通知邮件上,附件正在下载,里面是实习医院发来的具体报到流程和注意事项。蓝色进度条缓慢地爬到头,许思和指尖在鼠标上轻摁,点开附件,光标在字句间跳跃,眼神立即变得专注。
林麓回到附中,立刻被卷入了中学生备考期末的紧张节奏中。马不停蹄地开会、批改试卷、整理复习讲义,林麓甚至来不及去吃晚饭。周日下午学生返校,又恰好轮到自己执勤,巡查晚自习,抓了几个偷偷玩手机的,检查完学生宿舍之后已经是夜晚,她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公寓,快点放寒假吧,她比学生都渴望放假。
期末考试对于老师和学生都是难熬的,尤其林麓又是英语教学组组长,既要准备年检汇报又要负责出题,学生考试后自己还要批改试卷,整理分数,总结考试经验,召开家长会,嘱咐过寒假作业内容和安全注意事项以后,林麓一边走出校门一边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哈了一口气,至此,紧绷着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宠物医院的实习生都是从清理宠物的排泄物和遛狗这些最基本的活做起的,后来跟着带教学习保定动物、输液、准备器械。不管哪个行业的实习生都是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不过在动物医学这个领域里更加夸张,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实习工资却不超过三千,许思和想要在寸土寸金的本江市活下去不得不在周末多接了几个家教学生教物理和数学。
教学生做题远比自己做要难太多。许思和本就不是善言辞的人,骨子里也缺了份循循善诱的耐心。几节家教课下来,那份挫败感和挥之不去的疲倦感让她彻底将“当老师”这个选项从人生规划里划掉了。
要知道,她初中时还天真地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和Lilian并肩站在讲台上呢。
这种时候,Lilian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
许思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放空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幕。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耐心,教学生习题时能将艰深的知识掰开揉碎,由浅入深地娓娓道来;而当学生困惑烦恼时,她又总能化身温柔妥帖的知心姐姐,仿佛能包容所有不安与焦躁。她简直……是天生的师者。
结束家教时常常已是夜间,许思和只能搭着末班地铁返回冷冷的出租屋。
b市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她房间的暖气却时好时坏,由于是短期租赁房东一拖再拖不愿出维修费,许思和自然舍不得自己出钱找人修,她买了好几袋暖宝宝御寒。
她给林麓发过几条信息,有关生活的琐事,或是降温添衣的提醒。林麓回复总是迟滞而简短: “谢谢关心,你也注意保暖。” “在忙,晚些说。”许思和盯着屏幕,指尖悬停,最终只是敲下: “好,别太累。”
这些年,她终于学会了等待,像沙漠里一株学会储存水分的植物。
又过几日,附中的事务终于告一段落。元旦节林麓约了许思和吃饭,地点是许思和选的,一家颇有些年代的铜锅涮肉。数九隆冬,玻璃窗积了浓雾,看不清街景,只映出屋里暖黄的光晕和桌上那只蹲踞的紫铜锅子。
锅是肚圆颈高的老式样,中间烟囱里的炭火旺旺地烧着,噼啪作响,映得铜壁泛出暗红的光。锅里的白汤滚沸着,葱段、姜片、枸杞随着水花沉沉浮浮,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而上,带着点姜葱的辛香,直往人脸上扑,暖融融地驱散了窗缝里钻进来的冷意。
店里暖气很足,林麓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洁净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她今天没有披着发,而是扎了个高马尾,看着飒爽利落。摘下蒙了薄雾的眼镜,用纸巾细致地擦拭镜片。
“这家店生意挺好,味道应该不错。”许思和用公筷夹着粉白的鲜羊肉煮进锅里,肉色由红转灰白,边缘微微蜷曲,慢条斯理道: “我室友是本地人,你上次见到的那个,她推荐的,我想应该会好吃。”重新戴上眼镜,林麓将各样小料在碗中调匀,羊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牙齿轻合,那鲜腴便在舌尖上化开。肉是嫩的,却微微带些咬劲,脂香混着酱料的咸鲜醇厚,鲜甜肉香一股脑儿涌上来。 “好香。”
“来,尝尝这虾丸,刚下的。”许思和用漏勺捞起两颗滚烫的虾丸,送入林麓碗里。那丸子粉白诱人,咬开滚烫的外皮,里面是整粒虾仁的脆甜,混着手打鱼茸的鲜嫩弹牙,汤汁迸溅,鲜得直冲脑门。冻豆腐吸饱了汤底的精华,鼓胀饱满,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内里的孔隙饱含鲜汁,烫而浓郁。娃娃菜涮软了,清甜脆口。宽粉滑溜,吸溜一声便下了肚,带着汤的暖意。
两人额角都沁出细汗,锅里的汤已熬成了诱人的奶白色,窗外飘起了雪。
林麓靠窗,正低头吃肉。暖黄的灯光在她脸颊上跳跃,明明灭灭。许思和斜靠在木椅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林麓添了一些茶水,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抬头看她: “怎么了?吃不下了?” 许思和慌忙收回视线,耳根有些热, “有点……吃撑了。”
林麓笑了笑,伸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都吃到脸上去了。”
似乎在这个人面前丢脸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许思和也没觉得把饭吃脸上这件事有多尴尬。
毕竟更羞耻的又不是没有过,就在不久前,她甚至还被这人打了屁股。
许思和接过纸淡定地擦了擦。
“对了,这个送给你。”她从随身的斜跨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几盒小巧精致的甜品, “早上路过宣记买的,你应该会喜欢。”
林麓又惊又喜: “宣记的甜点?那要排好久的队。我很喜欢,谢谢你。”林麓双手接过,看起来对美食相当虔诚,许思和目光落在林麓的手指上。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莫名觉得耳朵更烫了。
“你喜欢就好。”许思和看着她, “福记离我实习的医院不远,喜欢的话我可以多给你带些。”许思和没说谎,八公里在b市确实不能算远,只是她用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所花费的时间都差不多需要一小时。
林麓谢过她的好意后,话题又落在了寒假上。
“思和,你什么时候回炎城过年?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林麓手里捧着热茶,小口啜饮,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
许思和的目光落在林麓脸上,平静无波: “不回去了。”
“为什么?”话没有经过思考就问出了口,话音未落,林麓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答案也太显而易见。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沸腾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这个啊”许思和声音很轻,却清晰。 “因为我和我妈有些矛盾,她应该不会想见到我。”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轻盈, “我也……不想欠她更多了。”
林麓的心蓦地一沉,她不愿细想许思和的话里暗含的东西,只觉得方才饮进的茶水,后知后觉涩得有些发苦。 “抱歉,是我冒犯了。你可以不讲的。”
许思和看着林麓笑, “没什么不能讲的,都过去了。”林麓抬起头,她第一次看到许思和这样的眼神。目光澄澈而包容,似乎容纳了不少沉重的东西。林麓在那双黑色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拖得有点久(滑跪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呀
章节引言出自周邦彦的《鹤冲天·梅雨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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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忙里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