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上的晨雾还未散去，约克逊总统号的巨大烟囱便吐出浓白色的焑，缓缓地驶入吴淞口。
这艘从西雅图远渡而来的美国邮轮，是上海最亮丽的风景。
三层甲板上站满了人，拎着皮箱，穿着洋装的留美学子，及华侨名流。
海关大钟刚敲过六下，巨大的邮轮鸣响汽笛，缓缓靠近大来码头。江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在脸上，码头上还没多少行人，只有早起的黄包车夫、守码头的巡捕、和早早等候在岸边的佣人与司机。
头等舱的甲板上站立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裙，头戴灰色帽子的少女，身边放着红色的皮箱。
“终于回到家了。辰哥哥，也不知道你过得好吗？写的信一直也未回。”
船身平稳靠岸，舷梯也缓缓放下。清晨的阳光穿过晨雾，也落在这些归国的人群身上，更把一个个锃亮的皮箱照得闪闪亮眼。
她提着快拖到地上的裙摆，一步步走下船，生怕踩脏了裙摆。
码头上早已等候的孙家侍女和司机，扫视着所有下船的行人。
“小姐，在这呢。”侍女招着手。
“小丫头，都长这么高了，再过几年都可以嫁人了。”捏着侍女的小脸蛋。
“小姐，你就会逗人家，我都想死你了！”
司机接过手中的行李，放进车尾的行李箱，几人缓缓上了车。
侍女：“小姐，老爷知道您今天要回来，今天都没出门，还准备了很多您之前爱吃的菜。”
此时的孙曼云，心思压根不在这些事情上：“走，去金府。”
侍女愣了一下：“可是，老爷和太太还在家等着您呢？”
孙曼云：“先去金府，再回家，小丫头，咱们又不是不回家了，你说是吧？”
没过多久，车缓缓开到金府门口。
护院自上次事件一闹，其他人再也没有当初的气势，更何况一看就知道是留洋归国的豪门小姐。
护院：“小姐，您找谁？有什么事吗？”
孙曼云：“金少爷在吗？去通传一声，就说是孙曼云。”
护院：“是孙府大小姐啊！我们少爷不在家。”
孙曼云：“那大小姐和二小姐呢？”
护院：“二小姐在家，您请进，随我来！”
踏入主楼大厅，恰好金昱瑶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说。
孙曼云就熟门熟路地走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着：“昱瑶妹妹，好久不见。”
金昱瑶抬头起身，赶忙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腕：“曼云姐，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挨着坐下，孙曼云从手袋里摸出两本小书，往茶几上一放：“给你带了全美最火的两本，《当我们还年轻》和《草叶集》，你肯定喜欢。”
金昱瑶指尖碰过书脊，眼亮了：“还是你懂我，现在全上海的豪门太太小姐都在看这个。”
孙曼云：“昱瑶妹妹，说正事，你哥呢？”
金昱瑶：“你回来的目的就是我哥啊？”
孙曼云：“我一直在给他写信，可没回。正好回家陪陪我爸爸。”
站在一旁的我低着头愣了半天，原来金少爷有喜欢的人。
金昱瑶大声喊着：“陈露，还愣着干嘛？给客人倒茶啊？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低着头，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金昱辰那个冷心冷肺的男人，也有人这般记挂着。
我把手里的托盘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去取水壶。刚触到冰凉的壶把，身后突然一声厉喝：
“陈露！”
我浑身一抖，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倒个茶还要我教你？”金昱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给孙小姐好好倒杯热茶，规规矩矩站着，别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杵在那儿，丢人现眼！”
孙曼云坐在沙发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只是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我捏着茶壶的手紧了紧，热气袅袅升起，熏得我眼眶发烫。
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孙曼云面前的白瓷茶杯里倒水。
水声滋滋响着，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俩人聊了许久过后，孙曼云起身：“昱瑶妹妹，我先回家了，改天再来找你。”
孙曼云刚走没一会儿，金昱瑶转头就摆着阴沉的脸：“陈露，你刚杵那干嘛？你让我很没面子，在我朋友面前丢尽了脸。”
我赶忙上前：“对不起，小姐，刚走神了，我在想，孙家小姐留洋，这一身打扮很是亮眼，但旗袍属于知性美，小姐您的穿着好像都差不多？”
金昱瑶听了后，故作镇定，实则心里乐开了花：“是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小姐，您知道，我不爱说谎的人！”
这几日，我也熟悉了金府的规矩：早晨起来，先去准备好热水，给金昱瑶梳洗更衣，备好早饭；
午后若是天晴，便陪着她花园散步，读西洋画报；
夜里待她睡下后，我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这日复一日的忙碌，虽然辛苦，却也渐渐熟悉了府里的人和事。
至于金昱瑶：她虽出身豪门，自小被宠得骄纵任性，说话做事带着几分蛮横，却也藏着几分少女的单纯与天真。
大多时候的刁难，不过是想找人顺着她、捧着她，满足她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罢了。
或许把我安排到金昱瑶身边，是为了不让大少爷为难，或是认为我可以伺候好她吧？
几日以来，时不时的挨罚挨骂早已习惯了，因为做下人的，没有辩解的资格。
孙曼云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金昱辰上班的地方：东方国际。
大上海的早晨，繁忙的都市，车辆行人川流不息，敏体尼荫路与爱多亚路口，一幢十几层的摩天大楼矗立在街边，顶层“东方国际”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孙曼云的车缓缓行驶了过来，她下车后抬头仰望着东方国际：“辰哥哥，你不回我信，我就自己过来找你。”
她迈着端庄的步伐走进东方国际，一进门，整个公司的人目光都望着她，议论声：“这小姐好漂亮啊，也不知道是谁家千金。”
助理走了过来：“小姐，您找谁？有预约吗？”
孙曼云：“你们总经理金昱辰在吗？”
助理：“抱歉，小姐，您来得不巧，去天津了！”
孙曼云：“知道何时回来吗？”
助理：“没说，您有什么话可以留下，等我们经理回来，我转达！”
孙曼云：“不必了，谢谢！”
孙曼云转身走出东方国际后，在车上等候的侍女和司机看她走了出来，赶紧下车迎了上去。
侍女：“小姐，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孙曼云：“不在，去天津了！”
侍女：“既然不在，小姐，咱们先回家吧？老爷还在家里等着呢？”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孙螺曼云并没有搭理，只说了句：“我走走。”
侍女也陪同着跟随在后面，司机开着车也跟在后面。
刚拐过街角的时候，一道灰影窜了出来，抢走了她手里的鳄鱼手提包，迅速往弄堂里钻，司机追了没多远就被狠狠甩开了，显然是个惯犯，她僵在原地，“算了，别追了。”
司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姐，这小子跑得也太快了。”
“站住！”
弄堂里走出一个身穿藏青西装的男人，他长腿一伸，就绊倒了劫匪，很快就把他按倒在地上，一边拍打着！嘴里一边说着：“让你抢。”
正当孙曼云要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叫喊声：“小姐，你的包！”
孙曼云：“谢谢你，先生。”
张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小姐这身着装是刚从国外回来？”
“何以见得？”
张浩：“小姐，你这包在上海不多见，美国上流社会女性的标配，早年，我也曾去过美国！”
张浩伸出手：“认识下吧？我叫张浩，不知道小姐芳名？”
孙曼云爱搭不理：“小梅，咱们走。”
张浩跟了上去，：“看小姐似乎有心事？但凡一说，说不定我能为您效劳？我请小姐喝杯咖啡，不知道能否赏光？”
只因张浩帮忙把包追了回来，也不好拒绝，就当是感谢！
便跟着张浩来到街角的巴尔扎克咖啡馆。
张浩：“还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
“孙曼云。”
张浩：“莫非是孙家大小姐？难怪有这般气质，今天算是见到了。”
孙曼云：“你认识我？”
张浩：“早就听说孙家大小姐去美留学，但不知道孙小姐今天为何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可以一说。”
旁边的侍女心直口快一下就蹦了句：“我家小姐，今天去见金家大少爷，两次都扑了个空！”
“孙小姐，我倒是有关金家的一些消息，金府过几日宴请上海的各界政商名流，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他。”
孙曼云立马就来了兴趣：“你是如何知道？”
他起身凑近，淡淡的烟草味伴随着咖啡飘了过来：“若是缺张请柬，我愿帮忙！”
孙曼云微微扭头：“谢谢，张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浩还沉静在孙曼云身上残留地香水味中，深吸了一口气。赶忙说到：“需要帮忙，可往张宅找我！”
车停在孙宅门口时，已经是正午了，孙曼云回家后，早已在家等候的孙父孙母，看到她脸色就像雨前的天。
孙母先是迎了上来：“曼云，怎么那么久才到家？瞧你这脸色，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孙曼云：“没什么，只是去找辰哥哥，他去天津了，” 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句：“路上还遇到强盗把包抢了！还好有人帮我抢了回来。”
“强盗？”孙父赶忙走了过来，上前攥着她的手腕：“有没有受伤，爸爸看看。”
“爸，我没事。”她挣开手，嘟着嘴：“就是没见着他。”
孙父这才松了口气，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过几天金老爸宴请上海政商名流，随我一同去，还怕见不到他？”
孙曼云这才脸色雨过天晴般散开：“原来张浩没说谎。”“爸爸你真好！”
“好了，有事待会再说，来，先过来吃饭，都是你最爱吃的菜。”孙母笑着拉住她往餐桌走。
午饭过后，我跟着小姐在花园散步，金昱辰和老爷回来了，看我们在赏花也走了过来。
“大伯，哥哥”回来了，今天曼云姐来过了，你不在，坐了会就离开了。
金老爷笑了笑：“正好，过几天要宴请客人，一同坐下来商量下你们的婚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提醒着自己不能动心思，若不是为了还债，替家里减轻些负担自然也不会来到金府做侍女，金昱辰都有未婚妻了。
金昱辰只是说了句：“爸，我跟她不合适，”短短几个字，看了我一眼就往静微轩走了过去。
金老爷也就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大厅走。
而这时金昱瑶注意到了金昱辰看我这微妙的细节，：“陈露，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听到我大伯说了没？”
我微微点了点头：“是，小姐。”
次日一大早，花园晒衣服的时候，金昱辰出门的时候走了过来，他咳嗽了一声：“在这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谢谢少爷关心，我挺好的，少爷您还是不要离我太近了，这人多嘴杂的，让人看到了会说闲话。”
他走到我面前，本想给我擦拭额头的水，正好被孙曼云撞见了。
她面带着微笑走了过来：“辰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没见着你，去公司又说你去天津了。”
我低下头皱着眉：这下完了，怎么会这么巧啊，偏偏被孙曼云撞见了，这肯定要被误会了。
金昱辰走了过去，淡淡地说了一句：“曼云，回来了？”
“辰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看这些都是给你的。”孙曼云试着去拉他的手。
金昱辰却挣开她的手：“曼云，你去昱希和昱瑶，我公司还有事，我得先走了！”说罢便径直走出了金府。
孙曼云立马脸色沉了下来，把金昱辰对她的冷漠疏远都算到了我头上：“陈小姐，你只是金府的下人，注意自己的身份，很多事情不用我讲你应该清楚。”
我低着头并没有说话，很清楚这只是开始，这只是开始。
孙曼云的到来，只会让我的日子更加难熬。
一边是骄纵任性的金昱瑶，一边是满心猜忌的孙曼云。往后，恐怕我在金府，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