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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2章

他俩看着我的时候,我脸颊通红羞涩地愣住了:“金少爷,顾医生,怎么了?”

一瞬间两人缓过神来,异口同声:“没事。”

我看到金少爷回过神来的片刻,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浅浅咽了一口唾液。

这细微的动作,不知为何竟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为缓解尴尬,我抬手撩开额头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金少爷,顾医生,屋内有些窄小,不如去正堂厅内休息下,家中境况窘迫,也无茶水招待,只有白水。”

此时顾医生收拾好医药箱:“不麻烦了,姑娘,我还有病人要看,你们聊,稍后去清河诊所取药即可,你母亲只需按我嘱咐照料就好。”

“好的,谢谢顾医生,我母亲何时能醒?”

“她只是高烧未退陷入昏迷,不碍事,只需照我说的做就好。”请留步,我先行回诊所了。

“来人,开车送顾医生回诊所,”金少爷吩咐。

“是,少爷。”

而顾医生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安静的厅内就只剩下我和金少爷,俩人沉默了片刻。“陈姑娘,”他先开口,“你母亲的病,有顾医生照看,会好起来的。”

我狼狈地低着头不敢看向他,只轻轻点头:“金少爷,谢谢您今天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无关紧要,这点钱对我而言不值得一提。”

“秋季天气转凉,顾医生说你母亲正发着高烧,我看你这屋内也没有布置炭盆,夜里怎么熬?”他看向四周,声音压低了说。

我望着母亲昏睡的模样,心里只盼着她能快点好起来。

而且金少爷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不但这份恩情我得还,我还得找份事做才能维持这个家,至于爹爹,我已经顾不上了,母亲的状况才是最要紧的。

我强装镇定:“我......我会想办法的。”

他并没有继续追问,突然间他一句话把我炸懵了:“陈小姐,老家是北平?”

“他如何知道我是从北平而来?而且我们一家人是为了逃避追债,父亲才决定来上海的。”

我好奇地望着他:“金少爷如何知晓我是北平人?”

“很简单。”他语气平淡:“你母亲房中放着一本鲁迅先生写的《朝花夕拾》,”正是近期北平未名社出版的初版,别的地方可是没有售卖的。看来你家也是近期遭变故才来到上海。

“另外方才从你说话时,尾音里还带着北平城的腔调,不是江南人能轻易学来的。”

我张了张嘴:“我......”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远比我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陈小姐,不用紧张,只是闲谈而已,”他语气放慢了:“先把你母亲的病治好再说,既然我答应过你请大夫救,自然也会把后续诊治抓药的费用承担,顾医生会定期过来为你母亲检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我:“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来金府找我。”

“谢谢,金少爷,我母亲治病抓药的钱,我给您打张欠条,今天实在无奈才如此狼狈,这笔钱我一定会还您。”我不想欠他太多。

他只淡淡说了句:“不必了,好好照看你母亲,记住我说的话。”

就在这时,母亲醒来了,我顾不上道别慌忙往屋内跑去。

“母亲,您好些了吗?今天可吓死我了?”我眼眶红肿,满心心疼。

“露儿,母亲没事,方才听到屋内有其他人说话?”母亲问我:“你爹爹呢?还没有回来?如今也只能靠我们娘俩了。”

“今天幸好有金少爷出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说着我眼泪便快要流下来。

“哪个金少爷?”人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帮我们家?露儿,上海这地方鱼龙混杂,你出门在外还得小心些,切莫轻易相信他人知道吗?

“我知道了,母亲,您先好好休息,别的事就不用操心了?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很清楚,家中存粮也就只能撑到明天。我必须尽快找份工做着,否则只会拖累母亲的病。

走出房间时,我看见厅中桌上放着20块银元,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很显然是金少爷留下来的。我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您睡着了吗?喝点粥再休息。”您现在的身体喝些稀粥反而更暖胃。

“露儿,”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您躺着,我来喂您,一会您好好休息,我去诊所抓药。”

“露儿,家里什么情况,哪里还有钱抓药?母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她叹了口气。

我把今天的遭遇跟母亲说了,“她哭了,露儿,难为你了。往后呢,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好了,母亲,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我先去诊所把药取来。

我走进诊所,顾医生早已准备好了药,“陈小姐,你母亲现在该醒来了吧?明天我再给她检查下。”

“嗯,谢谢顾医生,如果没有您和金少爷的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就先走了。

“慢走,我这边还有病人,路上注意安全!”他再三叮嘱。

拎着药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遇到两个流氓,一天之内竟遇到两次糟心的事。

我本想绕道回家,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手扶在墙上,两人似乎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我走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带着猥琐地笑,直接朝我走了过来。

我吓得赶紧往弄堂外跑,不巧脚崴了,手中的药撒了一地。

此时两个流氓越靠越近:“小姑娘,跑什么呢?哥哥,有这么吓人吗?”

“走开,我要回家照顾我妈,”此时还在逼近着我,“再过来,我叫人了。”我很害怕被吓得一直在往后退。

“不用叫了,哥哥带你去玩,其中一人伸手就要来拉我,”扭伤了脚,已无路可退,我只能喊:“救命啊。”

恰好路过的巡逻看到了,吹着哨子手指向了他们,“站住,别跑。”

些时巡捕房的人快步走了过来,“姑娘,你没事吧?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出门。”

“谢谢,我没事。”我捡起撒落一地的药,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刚进家门,母亲走了出来,咳嗽没那么厉害了,“母亲你怎么不休息,跑了出来?”

她神情紧张地说:“露儿,怎么把脚伤了?怎么弄的。”

“我没事,不小心扭了,抹着酒就会好,”母亲,你得多休息,医生特意交待过。

“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唉,你爹爹,也不知道这一天到底去哪里了?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他。”她很失望地看着我。

没过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爹爹一身狼狈,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人......

“来,请进,”爹爹领着个人回家了。

“老婆,闺女,我回来了,”爹爹脸上带着笑容。

把我和母亲惊得愣在原地,母亲抬了抬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向进来之人:“这是......?”

“老婆,这是我们同乡,我今天去码头扛活遇上的,他家也住附近,路过咱家顺便进来歇脚,喝口水。”

那人微微点头:“大嫂,您好,打扰了。”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礼貌真诚不失礼节。

母亲赶忙侧身招手:“来请进,请正堂厅内坐,”母亲把水递到同乡手里,带着点北平人特有的热络劲儿:“大兄弟,瞧你也是面善的北平人,怎么也跑到上海来讨生活啦?”

同乡接过缺了口的碗,指尖蹭过碗沿的缺口,叹了口气:

“大嫂,你是不知道啊,今年六月,北伐军一进北京,城里就改叫北平了。”

“原先靠着衙门,军队吃饭的差事,裁了一大半,就连胡同里找活干的人都比主顾多,坐吃山空可不行,听说,上海工厂多,商行多,码头忙,只要肯出力,总能挣到现大洋,就跟着同乡们南下寻活路了。”

不然谁愿意背离北平老家,南下上海讨生活啊?

母亲听完,手里的碗“当”地磕在桌面上,眼圈猛地红了,这不就是自家的处境吗?生意失败,欠债躲债,才从北平的死胡同里,逃到上海来寻活路啊?

听着同乡的话,像根针似的扎进了心里,原来不止是自家生意败落,整个北平都在变天。前阵子家里铺子倒闭,债主上门的画面都还在脑海里打转。

“胡同里找活的人比主顾还多。”我忽然明白,爹爹带着我和娘逃到上海,不是一时慌乱的决定,是走投无路的唯一活路。

如今爹爹不再赌了,母亲身体需要调养,我也要找份工,挣到现大洋,帮着爹爹撑起这个家,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一会儿,同乡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哥,大嫂,我先回家了,媳妇儿在家等着,太晚回家会担心。”

爹爹连忙起身:“慢走啊兄弟,有空常过来坐!”

母亲也跟着送了两步:“是啊,大兄弟,改天一定常来串门儿!”

同乡笑着:“得嘞,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们!”说完便转身走了。

爹爹心疼的扶着母亲坐在凳子上,:“老婆,你怎么多休息下,外面凉。”

“我没事,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说完便咳嗽了起来。

“我还以为,这个家你不管了呢?”母亲眼眶流着泪,今天如果不是好心人相助,露儿都要遭难了!

“老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还异想天开想靠赌来翻身。你和露儿跟着我受罪了!”

“往后,我就去码头做工,你在家好好调养,露儿上学肯定暂时上不了了,唉,等有钱了再去。”爹爹满眼心疼地对母亲说出了最踏实的话。

我和母亲眼眶都通红,“好了,爹爹,母亲,你们好好坐着休息,我去做饭吃了。”

“老婆,这是我今天下午扛活,挣的三角银洋。”爹爹把今天挣的钱交到母亲手中。

母亲笑着说道:“看你这灰头土脸的,赶紧去洗洗吧?”“露儿,烧点水给你爹爹洗洗。”

“好嘞!母亲,爹爹,您稍坐休息下。”我心里欣慰地很,这才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虽然家徒四壁,但只要努力,终归能好起来!

晚上睡觉前,我提着煤球炉子放在母亲房间内:“母亲天冷了,这个炉子放房间里更保暖。”

“露儿,放你屋里吧,一个人睡不那么冷,”天下的母爱的爱都是无私的,自己的病都没好,仍想着自己的孩子。

“母亲,我较年轻不冷的,被子够厚了,早点睡吧,”我出去时便把门留了点缝。

实则到了后半夜,寒气依旧刺骨,我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活像只受冻的小刺猬。实在熬不住,便披了件衣裳去正堂灌了标热开水,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天刚亮,爹爹一大早去码头扛活,我守在母亲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伴着温和的嗓音:“陈小姐在家吗?”

厨房内正在做早饭的张婶喊我:“陈家囡囡 ,你家来客人了,我手上没得空。”

我忙跑出去开门,看到顾医生提着药箱站在石阶上,连忙侧身请他进来:“顾医生快请进,我母亲就在屋里。”

顾医生走到床前,伸手替母亲搭了脉:“阿姨,您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咳嗽可还厉害?”

母亲轻声点头:“多谢顾医生惦记,不怎么咳了,身子也轻快多了。”

“阿姨,您平时可以多走动走动,西医讲究多运动有助于恢复,多呼吸下新鲜空气。”

母亲:“好,我记住了,谢谢。”

“那阿姨您先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给您检查下就可以了,”我先走了!

“露儿,替我送送顾医生。”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母亲也恢复地很快,平时只需要买些药调养好。而爹爹每天起早贪黑去码头扛包贴补家用。

看着爹爹每天那么辛苦为了这个家,我想找份工为他分担下。吃晚饭的时候,我心情沉重,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母亲看我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静:“露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爹爹,母亲,”“母亲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只需要调理好。我每天除了看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爹爹每天去码头扛包,我想替家里分担些!”

我可以去商行或是报社找找有没有什么可做的活!

母亲放下手中的碗:“是啊,家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但你还小,我们还是有些不放心,上海不比北平,这样吧,回头问问楼上的张叔叔,让他打听打听?”

“母亲,下午我们出去走走,自己找找看,尽量能不麻烦人家是最好的,还欠个人情是吧?”

“上次金少爷给的钱,终归是要还给人家的,院里张婶一家也经常帮忙。”我还是想找份工赚钱贴补家用,让爹爹不用那么辛苦!

“好孩子,长大了,”母亲点了点头,而父亲眼眶里眼泪打转,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转了一下午,各处门口都贴着招工条,可是真走上一问,要么说已经招满,要么就便是淡淡回一句:“可有保人?可有熟人介绍?”

我一一摇头,对方便不再多说,只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这也不缺人,那也不缺人,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有担保,没有靠山罢了!偌大的上海滩,没有根,没有靠山,没有担保,连一份糊口的生计都找不到,

我扶着母亲,强忍着鼻尖发酸,原来从北平逃到这里,依旧是走投无路。只当陪着母亲走走,看看这繁华的大都市。

回到家,我想了许久:“爹爹,母亲,”实在不行,我去问问金少爷家,缺不缺侍女。就当是入府还债,至少还能贴补家用。

“大户人家规矩多,闺女,母亲还是不忍心让你去伺候别人,咱们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礼数周全的。”还是换别的事做。

“您母亲说的对,伺候人的活可没那么好做,咱不去,日子苦点就苦点,爹爹养得起你和你母亲。”

我望着爹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又想起家中即将空空的钱袋,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话底下,藏着多少走投无路的慌张。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这句想去金府做工的念头,竟会在不久之后,把一家人拖进一场再也躲不开的风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