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寒气凛冽,呵气成霜。京城外十里亭,枯黄的草叶上覆着一层银白的寒霜,在微弱的晨曦下闪着细碎的光。寒风萧瑟,卷动着亭角悬着的旗幡,发出猎猎声响,平添几分肃杀。靖安侯麾下的军队已列队完毕,黑压压的一片,盔甲反射着冷硬的光,枪戟如林,沉默中酝酿着出征的沉重。
一辆悬挂着镇南王府标识的青帷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碾过凝结着冰棱的官道,缓缓停在了十里亭附近。车帘掀起,先是一身宝蓝色云纹锦缎披风、内着同色系长袍的易轩利落地跳下车,他领口袖边镶着的银狐风毛在寒风中微颤。随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扶下妹妹易晚。
易晚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缠枝梅花暗纹的夹棉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兔毛轻柔地贴着她莹润的脸颊,为她抵挡着凛冽的寒风。她手中捧着一个不小的暖手炉,一下车,清冽的空气便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们刚到,便看见了早已在此的俞承。他一身玄色紧身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与身旁那位身着火红骑装、披着猩猩绒滚边斗篷的赵媛交谈。赵媛今日将长发高高束起,缀着红宝石发箍,英气逼人,她是来为父亲靖安侯与兄长赵珩送行的。
“易晚妹妹!易二哥!”赵媛眼尖,率先看到他们,扬起马鞭招呼,爽朗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沉闷。
易晚在兄长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向亭子。她从侍女半夏手中接过一个看起来颇为沉甸甸的靛蓝色布包袱,走到已披上戎装、英气勃勃的靖安侯世子赵珩面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清越柔和:“赵世子,此去西南,路途遥远,艰险未知。这包袱里是一些应急的银钱细软,以及我家精心配制的上等金疮药、解毒清心丸,烦请世子务必代为转交家兄。”她言语恳切,目光澄澈。
说罢,她又取出一个略小些的藏青色包袱,神色坦然真诚:“这是单独为世子准备的一份,里面同样备了些常用药品,还有一些耐存放的肉脯和果干,聊以充饥。望世子一路珍重,旗开得胜。”
一直静立一旁的俞承,自易晚的身影出现那一刻起,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多日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堆积。此刻见她如此细心周到,虽主要是为了兄长,却也未曾忽略自己的挚友,他心中暖流涌动,那平日里如同覆了一层寒冰的冷峻面容,此刻冰消雪融,线条变得异常柔和,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深邃的眼眸中漾开难以掩饰的温柔波光。
赵珩郑重地接过两个包袱,入手沉甸,他颔首,语气沉稳:“郡主费心,赵某谨记,定当亲手交予易辰兄。”他余光瞥见身旁好友那罕见的神情,不由侧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承之,收敛些,目光灼灼,恐惊了佳人。”
俞承闻言,轻咳一声以作掩饰,耳根却悄悄漫上一抹薄红。恰在此时,易晚抬眸,视线不经意间与俞承那饱含柔情与思念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心尖微微一颤,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忙借低头整理斗篷系带的动作,掩饰那瞬间涌上的羞涩与悸动。
赵媛将这对有情人之间的微妙情愫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替他们高兴的笑意。她转而看向正漫不经心抚摸着马鬃、检查鞍具的易轩,挑眉道:“易二公子,瞧你这身打扮,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去参加哪家的诗会雅集呢。江南冬日湿冷入骨,你可得多带些厚实衣裳,别只顾着风度,忘了温度。”
易轩慢条斯理地抬眸,唇边那抹惯有的慵懒笑意不变,他拢了拢身上价值不菲的银狐裘,语气轻松:“多谢赵姑娘提醒。不过比起京城这干冷的寒风,江南那点湿冷,倒也温和些许。”他目光在赵媛被冷风吹得微红却更显英气的面庞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
赵珩看着自家妹妹与易轩之间熟稔的互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姿态自然地轻轻揽过赵媛的肩头,将她带离易轩稍许,温声道:“媛儿,父亲临行前还有些话要特意嘱咐你,随我来。”语气中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与不容置疑。
赵媛被兄长打断,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便顺着赵珩的力道转身,口中应道:“知道了,哥。”顺势将方才与易轩的对话揭过。
俞承立于亭柱旁,将这几人之间流转的微妙气息尽收眼底,心中已是明镜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了然的笑意。
吉时已至,军令如山。靖安侯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整装待发的军队,沉声下令。顷刻间,沉重的脚步声与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启动,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行,扬起的尘土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目送大军身影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易轩也向俞承、赵媛拱手作别:“承之,赵姑娘,我也该启程南下了。”他转身看向易晚,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低声道:“放心,东西和话,我都会带到。在家照顾好母亲和祖母。”
易晚点了点头,眼中仍有化不开的忧色:“二哥,一路小心。”
易轩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不远处,十余名身着便装却难掩精干之气的王府亲卫家将也已整装待发,默默地跟随着他们的二公子。易轩一勒缰绳,最后朝俞承等人方向洒脱地挥了挥手,便带着这一小队人马,转向了与西南大军不同的、通往江南的官道,马蹄声清脆,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木之后。
回程路上,俞承护着易晚的马车,赵媛骑马相伴,一行人先送赵媛回靖安侯府。赵媛心思剔透,早已看出俞承与易晚之间不同寻常的情意,她在府门前利落地一拉缰绳,马蹄轻踏两步停下,她坐在马背上,对着刚从马车窗探出头的易晚笑道:“好啦,我到了!易晚妹妹,改日得了空,我再去府上寻你说话!俞世子,多谢相送!”语罢,她潇洒地抱拳,随即一夹马腹,骑着马从侧门直接入了府,那抹火红的身影灵动而耀眼。
易晚凝望着她纵马驰骋、无拘无束的背影,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俞承默默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他策马靠近车窗,微微俯身,温声询问道:“金川河水面尚未完全封冻,两岸芦花未凋,景致别有韵味。过两日我恰逢休沐,若你得空,我陪你去河边骑马散心,可好?我替你备一匹温驯的母马。”
易晚闻言,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唇角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连日来因兄长出征而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因这个约定而稍稍松弛了些许。
思绪不由得飘回更早的时候。其实,为父兄准备这些非常规的装备,并非一时兴起。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当她隐约察觉到朝堂风向与西南不稳的迹象时,这个念头就已萌芽。她深知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残酷,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大局,便只能竭尽所能,在细节上为至亲增添一分生机。这其中的艰难,远非画几张图样那么简单。
她回忆着那些反复推敲、耗时费力的准备过程:那多层牛皮防刺背心,光是寻找质地坚韧、适合处理的上等生牛皮就费了不少周折。浸油、反复捶打、晾晒至恰到好处的火候,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匠人小心掌控。她亲自监督,要求工匠将牛皮切割成大小适中的矩形甲片,然后以纵横交错的方式,用特制的结实麻线分层紧密缝合,确保每层甲片的接缝都与相邻层错开,以此极大提升了整体的防护性能,尤其针对尖锐兵器的突刺。为了穿着相对舒适且贴合身体,她还在内侧加装了柔软的皮革衬里和可调节的皮质束带,光是调整版型就修改了数次。这背心,她秘密准备了不止一件,父亲和兄长的尺寸都仔细考量过。
而那些让二哥易轩看了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的改良军服,从选料到裁剪,也非一蹴而就。贴身内衣需要寻找更柔软透气的细棉布,中衣在关键部位絮入羽绒的厚度与均匀度也经过多次尝试,外衣改变传统形制更是需要与信任的裁缝反复沟通,才能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达到她想要的紧窄袖口、利落裤腿的效果。还有皮质风雪帽、耐磨手套、加固马靴,每一样都需要专门定制,耗费时日。
最棘手的,莫过于那几把精心设计的“三棱刺”。因其独特的血槽和棱形结构,对打造技艺和铁质要求更高。铁器管制极严,她不得不动用了王府一些不易察觉的渠道,才弄到合适的材料,又几经周折,找到远离京城、口风极紧的可靠铁匠,参照她提供的、经过再三简化的图样,反复试验才勉强成型。每一次秘密交接,都让她心惊胆战。
想到自己这大半年来,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般,一点点为远在南疆的父兄秘密准备这些“保命符”,易晚心中便五味杂陈。她多么希望这些准备永远派不上用场,但理智又告诉她,有备方能无患。在生死面前,所谓的“体统”和“观瞻”都得靠边站,实用和保命才是第一位。面子这种东西,需要的时候端起来,不需要的时候,大可暂时抛诸脑后。
回到镇南王府那朱漆大门内,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易晚却又忍不住开始思绪翻腾,思考着这个时代的战争还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越想,心情便越是沉重,甚至一度再次冒出了是否能在可控范围内弄出些超越时代的“大杀器”的危险念头。她赶紧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驱散,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一直温在红泥小炉上的奶茶,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滋味稍稍安抚了焦躁的心绪。“不能再空想了,”她对自己说,“母亲和祖母此刻定然因大哥远征而心绪不宁,忧思重重,我还是去做些实在的事,弄点好吃的给她们送过去,兴许能宽慰一二。”
她重新裹紧那件月白斗篷,带着半夏踏着清扫过的石径,来到后厨。厨房里烟火气正浓,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寒冷俨然两个世界。她瞧见箩筐里有一把刚从暖棚摘下来的小青菜,青翠欲滴,甚是可爱,便想亲手清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井水,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旁经验老道的厨娘见状,立刻心领神会,恭敬地上前行礼,默不作声地接过青菜,动作麻利地舀水清洗起来。易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在厨房里搜寻起来。她看到灶台边放着一小罐澄澈的菜籽油,还有一碗凝脂般雪白的猪油。略一思忖,她还是决定用菜籽油,总觉得冬日里猪油易凝,口感会略显腻口。
她示意半夏帮忙将灶火生起来(这对用惯现代燃气灶的她而言,始终是个难题),自己则将厚重的斗篷解下,交给半夏,只留了那位沉稳寡言的厨娘和半夏在身边帮忙,将其余好奇的仆妇都暂且遣了出去。然后,她系上厨娘递过来的干净布围裙,颇有架势地指挥厨娘将几瓣大蒜拍扁切碎。在厨娘越瞪越大的眼睛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将金黄的菜籽油倒入烧热的大铁锅内。看着油面渐渐泛起细密的泡泡,又慢慢恢复平静,冒出缕缕青烟,她深吸一口气,有些笨拙地将沥干水分的青菜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巨响,热油遇水迸溅,吓得她惊呼一声,慌忙向后跳开一步。尽管脑子里有无数理论,但真正操作起这口沉重的大铁锅和难以掌控的火候,还是让她手忙脚乱。一番鏖战之后,一盘蒜香扑鼻的炒青菜总算成功装盘,只是边缘不可避免地带着几处焦黄的痕迹。易晚看着这盘“战果”,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也跟着有些焦糊了,但转念一想,至少没烫伤,也没全盘尽毁,似乎……也还能接受?
于是,她重整旗鼓,找到糖罐,又让厨娘将早已准备好的五花肉块端过来,打算再挑战一道简易版的红烧肉。当那色泽红亮、油润诱人、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肉终于出锅装盘时,连站在一旁始终保持安静的半夏,都忍不住悄悄地、快速地咽了一下口水。这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赞美都让易晚感到鼓舞。不过,连续完成这两道菜,几乎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体力和心神,再也无力进行第三道了。
易晚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自己这双平日里只执笔抚琴、拈针引线的手,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庖厨之役的不易,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看来,加强体能锻炼确实势在必行——所以,和俞承约定的河边骑马之约,更是非去不可了!
当王妃和老夫人看到易晚亲自端着这两盘卖相算不上完美、却凝聚着她满满心意的菜肴来到萱草堂时,先是惊讶地愣住了,随即眼中便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欣慰……结果,心情大好的老夫人一个没留意,竟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菜也用了不少。没过多久,萱草堂内便是一阵小小的忙乱,丫鬟们赶紧伺候着老夫人喝下早已备好的消食山楂饮,又扶着她在暖阁里缓缓踱步了好一阵子,那股胀闷之感才渐渐消去。老夫人抚着终于舒坦了的腹部,靠在软枕上,脸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反而带着无比满足和慈蔼的笑容,拉着易晚的手连声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这菜啊,祖母吃着,心里头暖乎乎的,比什么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