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静静铺洒在镇南王府的亭台楼阁间,为冬夜覆上一层清冷的银纱。一道墨色身影如夜枭般轻捷地掠过晚昭院的墙头,玄色锦缎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线暗绣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枯叶,尚未落地,人已如鬼魅般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俞世子好兴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俞承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只见易轩斜倚在月亮门边,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领口围着银狐裘,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他指尖闲闲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下的杏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三更半夜,擅闯闺阁,”易轩挑眉,语气渐冷,“这便是安平侯府的礼数?”
月光清晰地照见俞承墨色常服上精致的刺绣,领口一枚白玉扣泛着清冷的光。他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易二哥。确有要事相商......”
“要事?”易轩嗤笑一声,踱步上前,锦靴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什么样的要事,不能白日里堂堂正正地递帖子拜访?非要这般鬼鬼祟祟,将我妹妹的清誉置于何地?”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俞承,我妹妹不是那些可以随意轻慢的女子。若叫人知道安平侯世子夜探香闺,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那些闲言碎语,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名声。”
俞承面色一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月光下,他看清易轩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那是一种兄长对妹妹最本能的维护。
“是在下思虑不周。”他深深一揖,声音诚恳,“我对晚晚,早已非卿不娶。只是如今西南战事突起,陛下那里......”
易轩冷哼一声,打断他:“既如此,更该珍而重之。”他随手整理了下衣袖,语气稍缓,“有事寻我妹妹,大可白日递帖子正大光明的见面,再不济经我转达也可。我知你心意,但规矩不可废。”
俞承面露愧色,月光照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愈发深邃:“二哥教训的是。是我情难自禁,险些酿成大错。”
二人转至书房,烛火跳跃,在俞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斟酌着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花纹路:“近日朝中......”
“打住。”易轩懒散地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捻起案上一块桂花糕,“这些朝堂纷争,听着就头疼。”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糕点,语气随意,“不如说说,你可知,今日西市新来的那个胡商,带的波斯毯子倒是不错,上面的金线绣工很是精致。”
俞承眸光微动,识趣地转开话题,顺着他的话聊起京中的新奇玩意。烛光下,两人各怀心思,表面的闲谈下暗流涌动。
待俞承离去,易轩脸上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他整了整衣袍,指尖拂过袖口精致的银线刺绣,唤来自己的小厮,让他给晚昭院带个话:“今日早些歇息。”
翌日清晨,冬日的朝阳刚刚升起,易轩踏着晨露来到晚昭院。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杏子黄暗纹锦袍,领口围着银狐裘,玉冠上的明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
“二哥今日怎么得空来陪我用早膳?”易晚笑着迎上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清新如朝露。
易轩在她对面坐下,执起银箸,夹了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来看看我这胆大包天的妹妹,昨夜可曾吓着。”他语气戏谑,目光却带着关切。
易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茶壶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随即坦然一笑:“二哥既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她挥手屏退左右,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易晚将最近给俞承递消息、而消息的来源是她初步建立的一个组织,又将隐楼相关的事宜娓娓道来,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说到关键处,她取出一卷细帛,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隐楼的架构设想。
“......所以,二哥可愿助我?”易晚抬眼看他,眸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点着细帛上的某处,“我观二哥大佛寺遇险时的沉着,可不像是寻常纨绔。那日你护在母亲车驾前,招式看似散漫,实则招招精准,我可是看得分明。”
易轩苦笑摇头,指尖轻叩黄花梨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来在你眼里,我这点伪装早就露了馅。”他端起青玉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氤氲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因为是一家人啊。”易晚替他舀了一碗鸡丝粥,白玉般的米粒在青瓷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语气柔软,“外人看你是风流公子,我看你却是心有丘壑。”
这话说得易轩心头一暖。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既然妹妹如此信任,为兄自当尽力。”
兄妹二人就着清粥小菜,将隐楼诸事细细商议。阳光渐渐爬满窗棂,在精致的早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说到兴处,易晚轻轻击掌,让惊蛰将住在别院的莫州莫先生请来府里。
莫州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一副文士打扮,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向二人躬身行礼。他虽已年过五旬,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明睿智。
“往后这些事,就劳二哥和莫先生多费心了。”易晚轻抚腕间的翡翠镯子,笑得眉眼弯弯,“我还是更喜欢琢磨怎么赚钱。养这么多人,可得不少银子呢。”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的收支。
易轩闻言大笑,玉冠上的明珠随之一颤:“我的好妹妹,你可知养一个隐楼要多少银钱?就你那个奶茶铺子......”他翻开账册,修长的手指划过上面的数字,挑眉看向易晚。
“二哥别小瞧人!”易晚嗔道,腮帮子微微鼓起,从另一个锦囊中取出一叠图纸,“我还有好些赚钱的法子没使出来呢。你看,这是新设计的冬日暖饮,这是准备开的首饰铺子的图样,这些日子太冷,不好出远门,待开春,我的商队出发,寻来些稀罕的玩意儿,开个鉴宝大会,顺势拍卖......”
说笑间,惊蛰恭敬地进来回话:“郡主,暖棚那边的人带话来,暖棚里的菜都长成了,绿油油的可喜人了!他们按您吩咐的,今早刚摘了些新鲜的,厨房正在准备。”
易晚眼睛一亮,立即起身,披上一件月白绣梅斗篷:“快带我去看看!”
暖棚建在镇南王府东南角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以细木为架,覆以特制的油纸。一推开棚门,暖意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棚内新绿的菠菜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菘菜饱满如白玉,韭菜翠**滴,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易晚蹲下身,指尖轻触嫩叶,脸上漾开满足的笑意。阳光透过油纸照进来,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若是父亲和大哥在家,定会欢喜。”她轻声说,眸中闪过一丝思念,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斗篷的系带。
而此时的金銮殿上,却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争吵。
“陛下!”靖安侯出列,一身绯色官袍上的麒麟补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声音洪亮如钟,“蛮夷犯边,岂能姑息?老臣请战!”
文官队列中立即有人反驳,一位穿着孔雀补子的老臣持笏上前:“侯爷三思!国库空虚,此时用兵实非良策。不若许以粮草,暂息干戈......”
“荒谬!”一位身着狮子补子的武将怒目而视,手按剑柄,“这是养虎为患!”
龙椅上,皇帝揉着眉心,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在日光下闪烁。他看着下方争执不休的群臣,目光深沉。
退朝后,慈宁宫内,太后倚在凤榻上,身着绛紫色常服,发间的九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紧张的气氛。
自那日因巫蛊的事,太后惊蛰晕厥后,如今看上去,面容苍老了许多,如今带着一些病容却依然坚持招皇帝一见。
“皇帝,”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时出兵,实属不智。一旦边城失守,流民四起,你待如何?”
皇帝身着常服,腰缠玉带,闻言眉头紧锁:“母后,儿臣不能以女子换取和平。”
太后冷笑一声,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太尉府配合,你这兵出得了京城吗?”
皇帝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指节泛白。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两人间已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而此时,晚昭院的暖棚内,易晚正细心查看每一株菜苗。她轻轻抚过一片嫩叶,对身后的易轩笑道:“二哥你看,这菠菜长得多好。若是能在京郊多建几个这样的暖棚,不仅咱们府上,就是整个京城冬日里也能吃到新鲜蔬菜了。”
易轩蹲在她身边,杏子黄的衣摆曳地,闻言挑眉:“你倒是会想。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比你在纸上画的那些首饰样子实在多了。”
“那是自然。”易晚得意地扬起下巴,珍珠步摇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等这批菜收获了,我先让厨房给祖母做些可口的。她老人家冬日里总说嘴里没味,这些新鲜的正好。”
她说着,又指向另一边的韭菜:“这些长得快,过几日就能割一茬。二哥不是最爱吃韭菜盒子吗?我让厨房明天就做。”
易轩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你机灵。”
兄妹二人在暖棚里边走边聊,阳光透过油纸洒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在暖棚之外,京城的风云正在悄然变幻。
俞承回到安平侯府后,立即修书一封,用特制的火漆封缄,吩咐心腹送往南疆。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中积满白雪的松柏,眉头深锁。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而镇南王府内,易轩已经开始着手隐楼的事务。他在书房内铺开京城舆图,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轻轻点过,对莫州低声道:“这几个地方,都需要安□□们的人。特别是西市那一带,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莫州躬身应是,灰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二公子放心,老朽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无数暗流正在悄然涌动。暖棚内的新绿在夜色中静静生长,仿佛在寒冬中孕育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