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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秋闱这日,天未亮透,东方只洇开抹鱼肚白。易晚坐在镜前,看丫鬟将长发绾成堕马髻,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 —— 东珠串成的流苏垂在颊边,稍动便响 “叮咚” 轻响,却不张扬。身上是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杭绸纱衣,触手微凉,晨光里泛着柔润光泽。

“都备齐了?” 她指尖拂过镜沿缠枝纹,轻声问。

半夏正将油纸包往竹篮里放:“郡主放心,方便面用两层油纸裹着,掺了芝麻;肉夹馍是刚烤的,夹着腊汁肉;糖盐水装在锡壶里,盖得严实;薄荷提神液盛在玉瓶里,您说这玉瓶凉沁,抹太阳穴更醒神。”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另一份... 也备好了。”

“以备不时之需。” 易晚打断她,唇角微扬,“走吧,外祖母该等急了。”

马车行过三条街便到左相府,门前已停了七八辆送考的马车。灯笼未摘,红绸在晨风里晃,映得 “左相府” 金字发亮。管家匆匆迎上来:“夫人,郡主,老夫人正念叨呢!”

正厅院里,阮知衡穿青儒衫立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本《策论精选》,却没看,只垂耳听父亲叮嘱。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指尖却泛白,唇线抿得紧。廊下石桌上的考篮里,笔墨纸砚码得齐整,砚台里的墨研得浓淡刚好。

“晚晚来了。” 阮老夫人坐在葡萄架下太师椅上,见她进来,皱纹都舒展开,“快来瞧瞧,你表哥还缺什么?我这老婆子记性差,总怕漏了。”

易晚上前福礼,目光扫过考篮:“外祖母准备得这般周全,哪会缺?晚晚不过添些新鲜玩意儿,给表哥解闷。” 说着示意惊蛰递竹篮,一样样取出来。

“这是方便面,” 她晃了晃油纸包,“开水冲就能吃,里头有脱水菜和肉丁,比干馍爽口。” 又拿起圆鼓鼓的纸包,“肉夹馍外皮脆,夹了腊汁肉,凉了也好吃。” 锡壶搁在桌上,发出 “咚” 的轻响,“糖盐水防头晕,薄荷液困了抹太阳穴,保管清醒。”

阮知衡接过玉瓶,掌心触到凉意,温润一笑:“有劳表妹费心,这些物件倒是京中独一份。”

“不过取巧罢了。” 易晚抿唇笑,“表哥才学出众,定能高中,这些只是锦上添花。”

老夫人和阮氏相视而笑时,阮明霞从月亮门快步走进来,双丫髻系着红绸带,显得活波、喜庆:“娘!哥哥的笔洗带了吗?昨儿我见他搁在书案上没动!” 看见竹篮,眼睛顿时亮了,凑过来扒着看,“晚表妹,你这比我们的熏艾、红泥小炉可新鲜多了!”

舅母在旁指挥丫鬟放宣纸,闻言嗔她:“就你嘴快!熏艾防蚊虫,小炉温茶水,都是祖上传的规矩,哪能改?” 眼底却藏着笑。

阮明霞吐吐舌,凑到易晚耳边:“我瞧着还是你的法子实用!”

“大表姐呢?” 易晚左右看了看。

阮明霞神秘一笑:“她如今不好意思出来见人,这事儿还没定,改日再跟你说。”

晨光漫过墙头时,舅父阮谨言咳嗽一声:“该走了。” 表哥阮知衡深吸口气,将书卷递给自家母亲,提起考篮的动作稳了许多。阮明霞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哥哥加油!中了状元,我给你打套最花哨的状元红!”

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青衫、蓝衫、灰衫织成流动的河。易晚站在街角茶棚下,阮明霞挨着她,还在念叨忘了塞桂花糕。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 人群里有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书生,袖口磨出毛边却浆得笔挺,背着半旧考篮,眉目清俊,气质沉静,正是俞承叮嘱留意的林墨。

这时,个穿藏青官袍的巡查官带着差役朝林墨走去,八字步迈得张扬:“站住!”

林墨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林墨,青州人士。”

“青州?” 官员眯起三角眼,“保结、路引呢?”

林墨递上泛黄文书,官员却看也不看,对差役道:“搜!仔细些!科考重地,容不得差错!”

差役扑上前,粗鲁地扯过考篮,里面的东西 “哗啦” 倒在地上。砚台磕在青石板上缺了角,宣纸被踩得皱巴巴,干硬的馍馍滚出来,被个差役故意碾成渣。

“大人这是何意?” 林墨脸色发白,拳头攥得发抖,却仍保持礼节,声音压着怒气。

“本官怀疑你夹带!” 官员冷笑,踢了踢碎馍,“需要搜查!”

周围士子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出声。易晚蹙眉,刚要示意惊蛰上前交涉,并将备用考篮给林墨应急,身边的阮明霞已往前一站,叉着腰,杏眼圆睁:“好大的官威!别的学子查验便放行,偏对这位公子刁难,莫不是看他寒门出身好欺负?”

官员脸色一变,上下打量她:“你是何人?敢妨碍公务!”

“左相府阮明霞!” 她昂首挺胸,声音清亮,“大人秉公执法便罢,若是故意刁难...” 她扫过人群,“我倒要问问,这是哪门子规矩!”

周围顿时响起附和:“是啊,前面的都没这么查!”“分明看人下菜碟!” 护卫们上前几步,佩刀泛着寒光。官员脸色青白交加,悻悻道:“本官按规矩办事!查无异常,进去吧!” 甩着袖子带差役走了。

惊蛰上前,用帕子擦去林墨散落的东西,递过备用考篮:“公子快入场,莫误了时辰。” 竹篮里的食物还带着余温,林墨冻红的手指颤了颤,低低道了句谢。

他回眸深深看了阮明霞一眼,转身郑重作揖:“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阮明霞后知后觉红了脸,手忙脚乱摆手:“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仗势欺人!” 躲到易晚身后,耳根红得像胭脂,却还偷偷探出头看林墨入场的背影。

易晚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好笑。晨光漫过贡院朱门,林墨提着考篮汇入人流,背影在朝阳里透着不屈的韧劲。沉重的门轴转动,“嘎吱” 声像战鼓,宣告这场较量开始。

接下来三日,易晚每日去左相府。陪老夫人在佛堂抄经,听舅母念叨阮知衡爱吃的点心,看着半夏教阮明霞打络子 —— 明霞手笨,丝线总缠在一起,嘴里却不停:“晚表妹,也不知道哥哥带的东西够不够?:”左相府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扫了又堆,像在数日子。

外祖父从宫里回来时,易晚正在廊下看闲书,身边的二表姐在打络子。外祖父脚步沉,眉头蹙着,易晚便知有要事。

惊蛰递过油纸包 —— 安平侯府送来的点心:“俞世子派人说,四皇子府买通了两个阅卷官,想压柳砚卿的卷子。”

易晚捏着腕上的青玉镯玉质温润,却压不住指尖微凉。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头攒动,像条蠕动的长龙。易晚陪着阮家女眷坐在对面茶楼雅间,阮明霞趴在窗台上,恨不得伸长脖子。黄榜还盖着红布,只露边角明黄,像蓄势的兽。

“放榜了!” 楼下喊声起,人群骚动。兵卒组成人墙,却被挤得东倒西歪,小厮爬上槐树喊榜,声音里满是兴奋。

易晚的目光紧盯着红布滑落 ——“状元:柳砚卿”,她端茶盏的手微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榜眼是太傅府沈睿!” 阮明霞念着,忽然拍窗台,“探花!探花是哥哥!”

雅间里一片欢腾。老夫人用帕子擦眼角,阮夫人攥紧拳头,丫鬟们拍手欢庆。阮明霞跳起来,差点撞翻茶桌:“我就知道哥哥最棒!”

望着这榜单,易晚心底嗤笑,指尖在茶盏沿画圈 —— 沈睿是后党子弟,这排名太巧,像秤称过的。

“第四名是林墨。” 惊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惋惜。

易晚轻轻叹息。寒门出身的柳砚卿能中状元,该是外祖父据理力争,加皇帝暗中支持;后党得榜眼,清流得探花,看似公平,却委屈了林墨 —— 他的策论明明比沈睿有见地。

邻窗的男声传来:“没想到探花是阮公子... 我以为是那林墨。”“林公子的簪花小楷绝了,人长的好,探花才名副其实。”

阮明霞竖着耳朵听,回头插句:“林公子厉害,我哥哥也不差!” 又缩回来小声说,“其实... 我也觉得林公子的字好看。”

“哦?二表姐瞧过林公子的字?” 易晚调侃。

阮明霞瞬间红了脸,诺诺无言。

这时,左相府侍卫匆匆上楼,在老夫人耳边低语。老夫人脸色复杂,半晌叹气:“殿试结束,四公主看上状元郎,要招驸马... 被拒绝了。柳状元说家中有婚约,不能辜负。”

“什么?” 阮明霞帕子掉在地上,“他怎么敢?那可是公主!”

“好一个柳砚卿。” 易晚轻声道,唇角泛笑,“这般风骨,不负状元之名。” 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胆子真大,不过挺有骨气!” 阮明霞咋舌。

回到王府,易晚坐在窗前把玩珍珠步摇,东珠映着月光。柳状元拒婚,这事儿只怕后面还有的闹腾。

“郡主还不歇息?” 半夏搭披风在她肩上,夜风带着凉意。

易晚摇头,目光落在月桂上,花瓣像碎银:“寒门士子崭露头角,世家垄断的局面要破了,有些人... 只怕坐不住了。”

她望向安平侯府的方向,灯火如旧,只剩书房亮着一盏,像孤星。那个总在暗处布局的人,又在为风暴做准备吗?会不会成为后党反扑的目标?

月光洒在庭院,桂花树影摇晃。静谧之下,暗流涌动。秋闱只是开端,真正的风暴,才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