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顺着易轩的力道往殿外走。马车驶上山路时,日头已斜斜挂在树梢,将路边的林影拉得极长,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车厢里很静,只听见阮氏捻动佛珠的 “嗒嗒” 声,每一声都带着点不安。易晚攥着袖中的银镯,那是父亲请巧匠做的足银镯,上面刻着缠枝纹,内侧藏着个小机括 ——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机括,指尖有些发潮,心底有些不安,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这山林静得反常,连鸟雀都敛了声息,只有马车的轱辘声和马蹄声,在空荡的山路上格外响。
“嗖!”
破空声骤然刺破寂静,像冰锥扎进热油里。易晚几乎是本能地将母亲往怀里带,同时侧身挡在车窗前。“噗” 的一声闷响,弩箭穿透车厢,钉在对面的车壁上,铁制的箭簇带着倒钩,闪着寒光,箭杆是松木的,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 “狼” 字。
阮氏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易晚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易晚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晚晚…… 这、这是怎么了?是、是强盗吗?”
“娘别怕,有我呢。” 易晚压着声音安抚,另一只手已褪下腕间的银镯,拇指按在机括上,“咔” 的一声轻响,镯口弹出枚细长的银针,针尖磨得发亮。她的手心已沁出冷汗,却还是稳稳地握着银镯,透过帘隙往外看。
车外的厮杀声骤然炸开。兵刃相撞的脆响、护卫的怒吼、刺客的闷哼搅在一处,像锅煮沸的水。易晚看见二哥易轩和王府护卫都挥着剑护卫在马车边,二哥宝蓝色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那抹红在夕阳下格外刺目。他的招式看着寻常,却总算还能在危机时刻避开要害,身形闪动间,依稀能见到袍角下的玄色劲装。
可刺客实在太多,足有二三十人,个个蒙着黑布,只露着双眼,手里的短刀闪着寒光,招招都往要害上攻。王府的护卫已倒下几个,护卫圈一时被冲破,剩下的几个也都带了伤,眼看就要撑不住。
易晚咬了咬牙,将银镯对准一个正攀上车辕的刺客双眼,指尖一动 ——“咻” 的一声,银针应声没入那刺客左眼。刺客惨叫着滚下车,血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易晚又迅速旋动银镯,备好下一枚银针,目光紧紧盯着车外。
正焦灼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惊雷滚过山林,伴着清亮的女声穿透战团:“靖安侯府在此!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易晚掀帘望去,只见一抹火红身影如旋风般卷入厮杀 —— 是赵媛。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软缎骑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晃,手里的牛皮长鞭甩得又快又准,鞭梢还系着个小小的银铃,“叮铃” 声里,鞭梢过处,刺客纷纷踉跄。易轩正瞧得兴起,赵媛的长鞭向她的方向猛地缠了过来,鞭子从她身侧飞略而过,死死缠住扑在易晚身后一个刺客的手腕,她用力一扯,刺客的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手腕上立刻起了道红痕。
易晚惊的背脊发凉,她抬头正想道谢,正看到赵媛的目光扫过二哥易轩流血的手臂时,眼底瞬间溢满的担忧,挥鞭的力道便松了半分。她催马往易轩身边靠,大声喊:“易轩!你怎么样?撑住!”
易轩听到呼唤、回头冲她笑了笑,脸上沾了点血,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放心,死不了 —— 你来得正好,再晚一步,你就见不着我了。”
刺客见势不妙,领头的吹了声尖锐的唿哨。剩下的刺客立刻如鸟兽散,钻进旁边的密林里,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赵媛勒住马,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快步走到车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喘息:“王妃,晚晚,你们可安好?没伤着吧?” 她从怀中摸出个白瓷瓶,瓶身上描着青花,瓶盖是木塞的,递向易轩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易轩的手,又迅速收回,垂了头、脸颊微薰:“这是金疮药,我祖母亲手配的,止血快得很,你先敷上。”
易轩接过瓷瓶,却没立刻打开,只点了点头,对赶车的陈仆说:“快,先送母亲回府。”
马车重新驶动时,车轴碾过碎石的轻响里,还裹着方才厮杀留下的余悸。易晚掀开车帘,见赵媛勒马护在车侧,火红的骑装沾了些草屑,鬓边那支珍珠簪子晃来晃去,衬得她的眉眼愈发亮,像淬了光。
当看到赵媛的袖口也沾了点血,易晚笑问道:“媛姐姐,你这马跑得都快飞起来了,鬃毛都乱了,原是急着要去哪儿?偏巧就撞上我们这场祸事,倒像是菩萨特意派你来救场的。”
赵媛拨了拨马缰,让坐骑与马车并得更近些,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对长辈的无奈:“去城外别庄接我家老太太。她性子犟得很,说京里的轿子声吵得她睡不着,别庄的蝉鸣才顺耳,常年住在那儿。我磨了半个月,软磨硬泡,才说动她回府小住几日,给她过六十大寿。”
“老夫人倒是真性情。” 易晚想起偶尔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的那位老封君,虽鬓发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很,像秋水,“我听母亲说,老夫人极少回府,京中见过她的人都少,极神秘的。”
赵媛见她笑的娇憨,抬眼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光影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轮廓,连唇线都染上暖黄:“说起来你或许不知道,我祖母原是前朝的昭阳郡主呢。” 这话她说得轻,像怕被风听去,尾音都压在舌尖,“当年高祖皇帝起事,天下未定,我祖父虽没早早站队,却在高祖被敌军围困、粮草断绝时,悄悄送了三千石粮食和百匹战马 —— 那可是救命的粮。只是祖母心里总惦记着前朝的旧事,怕自己这身份会碍着儿孙,这些年就只肯在别庄待着,连过年都未必肯回府,说‘见了皇家的人,心里不自在’。”
易晚攥着袖中的帕子 —— 那是去岁赵媛亲手绣的海棠,针脚虽不细密,却也看得出用心,当时赵媛还笑着说 “海棠配晚晚,最是相宜”。她凑近些,吐气如兰,娇俏的歪了头、笑着调侃她:“这么说,姐姐今日是特意来救我们的?莫不是菩萨显灵,派你来的?不过我瞧着,姐姐方才冲过来时,眼睛可一直盯着我二哥呢,,莫不是担心他多过担心我?”
赵媛被说得脸上一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染了胭脂,抬手假意要打她,袖口的金线晃了晃,却没舍得真碰到易晚:“你这小丫头,越大越没正形!我那是…… 那是怕他拖后腿!” 嘴上逞强,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梨涡在颊边浅浅漾开,“不过你二哥倒真护着你们,方才他挡在车门前,我隔着老远都看见了 —— 明明手臂都伤了,却半步没退。”
“那当然了,那可是我亲亲的哥哥。” 易晚想起二哥方才的背影,心头暖烘烘的,“等回了府,我让厨房炖些参汤,给二哥补补,姐姐也来尝尝?就当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
“参汤就免了。” 赵媛扬鞭轻轻打了下马背,银铃又响了几声,惊起几只晚归的飞鸟,“我更想尝尝你亲手做的桂花糕,上次你托人送我的那盒,我可没吃够呢,甜里带着点桂花香,比素斋堂的还地道。”
“那有何难?” 易晚笑着应下,“过几日我亲手做了给你送去,管够 。”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载着渐浓的暮色与闺中密语,缓缓向京城行去。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赵媛火红的骑装上,像燃着一团暖火,又渐渐被暮色浸成暗红。易晚望着她被光影拉长的身影,指尖摩挲着空了两枚银针的银镯,只觉这风雨欲来的秋日里,能有这样一位知根知底的姐妹在旁,倒像是多了层安稳的依靠。
车窗外,京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露出模糊的剪影,城楼的角楼挑着盏孤灯,在风里轻轻晃。易晚轻轻叹了口气,将海棠帕子叠好放进袖中 —— 针脚在暮色里,像个温柔的记号,却掩不住这秋闱前夜,越来越浓的风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