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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秋闱将至,京中空气沉得像被人攥湿的棉絮,连风刮过贡院街的老槐树,都带着股滞涩。泛黄的槐叶簌簌落,扫街杂役勾着腰快步走,竹帚划过青石板的 “唰唰” 声里,藏着急于脱身的慌 —— 脚边刚落的叶子没来得及扫,又被风卷着贴在靴底,他却顾不上,只闷头往前赶。

安平侯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到深夜,灯芯上凝着颗饱满的灯花,像粒裹了蜜的珍珠。俞承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捏着支缠枝莲纹的银簪,腕子轻转,银簪尖儿刚触到灯花,“噗” 的一声,灯花便坠入烛泪里,火苗晃了晃,又稳稳亮起来,将案上摊着的密报映得更清。

那密报是粗糙的麻纸,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发卷,墨迹还带着潮意,洇透了纸背。俞承伸手取过最末一张,指尖捏着纸角凑向烛火 —— 橘红色的火苗舔过纸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行字,是遒劲的行书:“江南柳砚卿、北地林墨,近日有江湖人尾随,形迹鬼祟,昨夜于柳氏所租客栈外徘徊至三更,似在窥探。” 字迹力透纸背,连 “窥探” 二字的捺脚都带着急促的力道。

俞承将密报放回案上,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面,声线清润得像玉石相击,却没半分波澜:“俞川。”

阴影里立刻应声走出个人,玄色劲装的下摆还沾着夜露,裤脚蹭了草屑,靴底更是裹着层深褐色的湿泥 —— 一看便知是刚从京郊奔波回来。俞川垂着手立在案前,目光钉在地面的青砖缝里。

“加派两队人手,一队去柳砚卿住的南巷客栈,一队跟紧林墨的西市客舍。” 俞承的指尖按在密报上 “江湖人” 三个字上,指甲轻轻掐了下,“详查他们的来路 —— 是哪个堂口的,手里有没有信物,再问出背后是谁指使。记住,秋闱开考前,这两个人,须得毫发无损。”

“是。” 俞川躬身应下,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拱手作揖,复又道:“世子,还有件事 —— 属下昨夜盯林墨时,见另一股势力也在暗处。那伙人才三四个人,都穿灰布衫,行动间呼吸声极轻。后来有个蒙面人想翻客栈的墙,没等属下带人上前,就被暗处飞来的石子打落了匕首,只瞥见道灰影闪进巷子里,快得没追上。”

俞承垂首沉思片刻,抬手取过案头的和田玉镇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雕着的云纹被摩挲得发亮。他拇指反复蹭着云纹的弧度,指节再叩案几,“嗒嗒” 声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格外清:“不管那股势力是何来头。”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棂将月光割成细碎的银片,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柳砚卿是周延之的弟子,林墨的祖父是守边的老卒,这两人是陛下属意的栋梁 —— 若折在京城,便是打朝廷的脸。护住人,才是最要紧的。”

“属下明白。” 俞川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俞承捻起案头的银镊子,夹着那张显字的密报,再次凑向烛火。火苗窜高半寸,纸页 “卷” 地一下蜷起来,很快就烧成了灰,簌簌落在案角的烛泪里,混着凝住的烛油,成了团灰黑色的渣。他用玉镇纸轻轻压了压那团灰,又道:“护人的同时,让底下人盯紧四皇子府和户部尚书府的后门。四皇子去慈宁宫颇为频繁,还总是遮遮掩掩,怕人听见动静;俞文渊府里的幕僚换得也勤,想来,秋闱期间,他们安分不得。”

“属下这就去办。” 俞川应了声,转身时袍角扫过门槛,带起缕风,转瞬就隐进了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檐角铜铃轻轻晃了晃,声儿细得像叹息。

俞承望着案上的灰烬,指节又轻轻叩了叩案几。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咚 —— 咚 —— 咚”,声远而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老槐的涩味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他抬手拢了拢袖口,指腹蹭过腕间的白玉扣 ,玉扣上的水纹清晰,触手温滑。

次日晨光刚透过窗纱,镇南王府的晚昭院里,易晚已坐在临窗的妆台前。案上摊着几张商行货单,苏州来的货单用小楷写就,墨迹是松烟墨,透着清劲;北地的账目是行书,笔画略草,边角还沾着点墨渍。她葱白的指尖在 “苏州新到上等丝线,需警惕途中受潮” 的批注上轻轻点了点,又移到北地账目角落 —— 那里用朱砂潦写着 “药材价格波动,有不明商队介入”,她指腹反复摩挲着朱砂字,指尖沾了点红,又悄悄蹭在帕子上。

易晚起身走到酸枝木妆奁前,指尖按在妆奁侧面的小凸起上,“咔” 的一声轻响,最底层的暗格弹了出来。暗格里放着半枚羊脂玉双鱼佩,玉色莹白,上面的鱼鳞纹被摩挲得圆润,边缘泛着柔光 —— 另一半,此刻许是在江南的乌篷船里,许是压在北地的烽火台下。她将货单折得方方正正,对齐边角,轻轻放进暗格,与双鱼佩并置,再推回暗格时,指节轻轻叩了叩妆奁壁,声儿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晚,好了没?该走了。” 阮氏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手里攥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盘得包浆厚重,串珠的红绳都有些磨损。她走进来,见易晚正起身,便上前帮着理了理衣领:“今儿去大佛寺,给你表哥知衡祈福 —— 那孩子为了秋闱,熬得眼都红了,也不知身子撑不撑得住。” 说话时,她的指尖攥紧了佛珠,指腹反复蹭过最中间的那颗珠,语气里满是担忧。

易晚应了声,跟着母亲出了院门。刚到府门口,就见自家二哥易轩捏着支象牙柄的马鞭,正抬腿要跨上白马。马鞭的柄上镶嵌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亮,他宝蓝色的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也跟我们去。” 阮氏上前扯住他的袍角,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别总想着跟那些狐朋狗友赛马喝酒,去大佛寺沾沾香火,收收心。”

易晚抿了嘴笑,见自家二哥捏着马鞭的手明显顿住,宝石的光在指节间跳了跳,脸上的不情愿明晃晃的,却还是松了缰绳,嘴里嘟囔着:“去就去,娘您别老揪着我不放 —— 那佛寺的香火气,闻着就呛人。” 他转身时,见到易晚跟在后面,就有些不好意思。

马车驶上官道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路面不算平,马车颠簸着,车轮碾过石子发出 “咯噔” 声。易晚挑开车帘一角,见两侧的杨柳叶黄得透亮,风过便簌簌落下,像谁撒了满地碎金。赶车的老仆是跟着镇南王从边关回来的,姓陈,脸上刻着风霜,见她看景,便笑着说:“郡主您瞧,这路上的车马,十有**都是去大佛寺为考生祈福的 —— 今年秋闱,京里的才子来得多,各家都盼着自家孩子能中呢。”

易晚应了声,目光扫过骑在白马上、紧随马车而行的二哥。他身姿懒散的随着马儿摇摆、眼神散漫的扫视周围。见易晚挑开帘子往外看,立刻坐直了身子,冲妹妹笑。

到了大佛寺,香火浓得呛人。檀香混着酥油灯的气息,在大雄宝殿里盘旋,连殿内的红漆柱子都沾了层薄灰,柱子上刻着的捐助人名字,有些都已模糊。阮氏捧着三炷香,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檀香的火苗在她眼前忽明忽暗,她嘴里反复念着:“求佛祖保佑知衡高中,下笔有神,也保佑辰儿、轩儿、晚晚和小四儿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易晚站在一旁,目光漫过殿内攒动的人头,忽然定在几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身上。他们的短打浆洗得发硬,腰间系着宽宽的黄铜扣布带,布带磨得发亮。几个人混在香客里,却不像旁人那般躬身祈福,站姿挺拔如松,双手拢在袖中,袖口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东西。有个汉子的眼风扫过易晚,瞳孔轻轻缩了下,随即又移开,望向殿外的方向。

正思忖间,身旁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抱著竹篮的汉子被人撞得踉跄,篮里的香烛供果 “哗啦” 一声摔在地上,红色的蜡烛滚了满地,苹果在青砖上撞出闷响。那汉子慌忙去捡,袖口扫过王府护卫的裤脚时,带起些细碎的白粉末 —— 那粉末落在青石板上,像细盐,风吹过也不散,易晚悄悄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只觉滑腻得很,不似寻常香灰。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了收,抬眼时,正撞见二哥投来的目光。他眉峰微蹙,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尾往殿外的方向挑了挑,随即上前一步,弯腰扶住那汉子,语气平淡:“小心些,莫冲撞了菩萨。” 说话时,他的手指搭在汉子的胳膊上,能感觉到汉子的袖口硬邦邦的,像是藏了铁器,他随即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悄悄蹭了蹭。

阮氏上完香,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走,去素斋堂尝尝桂花糕 —— 前儿听王婶说,这儿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的陈桂花,甜得很。”

易轩却上前扶住母亲的臂弯,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山路晚了难走,夜里露重,仔细着凉。” 他说话时,指尖悄悄按在腰间 —— 那里藏着柄短刃,是父亲特意为他打制的,薄如蝉翼,刀柄裹着黑布,此刻正贴着皮肉,带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