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锦堂归晚 > 第19章 第 19 章

第19章 第 19 章

暮色四合时,镇南王府的角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轻两下重,带着约定好的节奏。守夜的老仆提着盏昏黄的灯笼凑到门边,透过门缝看清来人,才吱呀一声拉开半扇门。

半夏早已候在门内,手里的羊角灯映得她鬓边的银饰闪闪发亮。见是俞承身边的亲卫赵武,她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紫檀木匣子上 —— 那匣子约莫半尺见方,边角包着铜皮,朱漆封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安平侯府火漆印清晰可辨。

“这是我家公子让交给郡主的。” 赵武躬身递过匣子,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喉结滚动着补充道,“公子说,里面的东西关乎今日桃林之事,郡主看过便知,看完务必销毁。”

半夏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掌心能感受到绒布包裹着硬物的轮廓。她点点头,示意老仆关门,转身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此时的易晚正在灯下翻看着舅舅家的商铺账册,指尖划过 “绸缎庄”“茶叶铺” 等字样,眉头微蹙。案头的银灯燃着上好的鲸油,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她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门口,见半夏捧着匣子进来,便将账册推到一旁。

“郡主,俞公子的人送东西来了。” 半夏将匣子放在桌上,解下腕间的银链,用链坠上的小簪子小心翼翼挑开火漆。封条断裂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樟木味扑面而来。里面铺着层玄色绒布,整齐地叠着几张泛黄的纸,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是从牢里的供词上抄录下来的。易晚捏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的粗糙质感蹭过指尖,上面的字迹歪斜却有力,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的人心情极不平静。

“…… 是京兆府的苏明找的我们弟兄五个,” 她逐字逐句看着,轻声念了出来,“他说城西桃林里有桩美事,让我们去‘乐呵乐呵’,还说那女子是个没背景的商户女,做得干净些有重谢。我们哪知道是王府郡主…… 若是早知道,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末尾的字迹被墨迹晕开一大片,仿佛写的人写到此处,手抖得握不住笔,浓墨在纸上洇出个难看的团块。易晚的指尖在 “苏明” 二字上反复摩挲,直到那处的宣纸微微发皱。

“苏明?” 她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抬眼看向半夏,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去查查,京兆府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差役,籍贯何处,何时入的衙署,平日里与哪些人往来密切。”

“是。” 半夏刚应声,就见赵武从怀里摸出个折成方块的小纸条,油纸包裹着,边角还沾着些泥点。

“公子还说,此事蹊跷,让郡主莫要轻举妄动,他会接着查。” 赵武将纸条放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公子特意交代,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让郡主尽量别出府。”

易晚展开纸条,俞承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苏明背后似有牵扯,水深,待我查明再议。切不可私自追查。” 墨迹透过纸背,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印痕。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很快便将那几行字吞噬,最后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她抬手将灰烬扫进香炉,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能让京兆府的差役牵线,还敢对镇南王府的人动手,这苏明背后的势力,绝不是寻常人家。更何况,他们特意选在她与俞承约定见面的日子,显然是算准了时机。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易晚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冷冽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王府的侍卫正在院墙外巡逻,甲胄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却驱散不了这满室的阴霾。

而此时的安平侯府书房,正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俞承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的案几摊着张京兆府的名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用朱笔在 “苏明” 二字上重重圈了个圈,旁边批注着 “三年前进府,籍贯不明,平日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差事里露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指尖在名册上轻叩,发出 “笃笃” 的声响,与窗外的更鼓声遥相呼应。

“公子,” 俞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青布短打的下摆沾着些草屑,“查了三日,这苏明平日里除了当差,就只去城南的一处宅院。那宅院看着普通,院墙却比别家高了三尺,门口总坐着个瞎眼的老妇,实则耳朵尖得很。我们盯了两夜,发现总有人半夜进出,看走路弓着身子的样子像是宫里的内侍,行动间,脚步轻快,想来有些功夫底子,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密信。”

俞承抬眼,眸色深沉:“宫里的人?”

“是,” 俞川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碎了的玉佩,“而且…… 我们在那宅院墙外的草丛里捡到这个。”

玉佩碎成了三瓣,玉质温润,对着光看能瞧见里面细密的云纹。最完整的那瓣上刻着半个 “慈” 字,笔触圆润,显然是宫里的样式。

俞承的眉峰骤然蹙起,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慈宁宫?太后刚醒不久,缠绵病榻近半年,怎么会突然插手这种市井龌龊事?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转动最上层的一个青铜鼎,书架 “咔哒” 一声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摸出个铜制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只展翅的鹰,鹰嘴处镶嵌着颗小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去,用这条线查。告诉他们,我要知道苏明和慈宁宫的所有往来,包括他见过谁,说过什么,哪怕是喝了哪盏茶都别放过。”

俞川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应了声 “是” 便匆匆离去。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将俞承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个沉默的巨人。

三日后的深夜,俞川带回的消息让整个书房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他浑身都沾着霜气,刚进门就打了个寒颤,从怀里掏出一叠密信,信纸边缘都泛着毛边,显然是被反复翻看摩挲过。

“公子,查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悸,“苏明是慈宁宫苏嬷嬷的远房侄子,老家在江南水乡,三年前进京当差,其实是替苏嬷嬷盯着京里的动静。这次桃林的事,是苏嬷嬷让他找的人,说是……‘给镇南王府的那位郡主提个醒,让她别太碍眼’。”

俞承捏着密信的手指泛白,指节因用力而突出。纸上的字迹扭曲,像是写的人心里藏着惊涛骇浪,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更让他心惊的是后面的内容 —— 慈宁宫对皇帝赐婚四皇子和江颖之事极为恼怒,太后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通火,连最喜欢的玉如意都摔了。

密信里用朱砂抄录着太后的原话,墨迹重重,几乎要将纸戳破:“…… 一个失了贞洁的女子,也配做皇子正妃?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侧妃都嫌脏了皇家的地!江弘不过是个寒门出身,当年若不是哀家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他能有今日的右相之位?如今竟敢把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塞给皇子,真是反了天了!”

而皇帝的回话也带着怒气,墨色较浅,却字字带着火气:“母后!江弘是大周重臣,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江颖是他嫡女,朕若是收回旨意,岂不是寒了所有朝臣的心?金口玉言,岂能说改就改?皇家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威严?” 太后的声音更厉,朱砂的颜色像是淬了血,“你办事不动脑子,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如今闹成这样,自然该你自己收拾!总之,四皇子的正妃绝不能是江颖!要么让她当个侍妾,要么就用小轿抬进府,连正门都别想走!皇家的脸面,不能被这等女子败光!”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皇帝气得摔了盏霁蓝釉茶杯,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明黄色的绸缎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却没敢再顶嘴,只是跺着脚拂袖而去,连常服都忘了换。

“还有件事,” 俞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俞承耳边,“监视慈宁宫的人说,那日皇帝气冲冲离开时,在宫道上撞见了苏嬷嬷身边的大宫女青禾。那青禾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平日里最会揣度圣意。后来…… 后来那宫女被皇帝拖进了旁边废弃的撷芳殿,半个时辰才出来,衣衫都有些凌乱。”

俞承的指尖猛地一顿,捏着的信纸 “嘶” 地一声裂了道缝。

“更巧的是,” 俞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着,“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叫春桃,前几日在撷芳殿附近丢了支翡翠簪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便趁着月色回去找。正好撞见…… 撞见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些动静。她从门缝里瞧了一眼,吓得魂都没了,那小宫女倒是沉稳,没敢声张,至悄悄的退出去,没有惊动旁人,否则她和我们那探子只怕都难逃一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 “噼啪” 声,以及窗外寒风穿过树梢的呜咽。俞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京都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太后不满赐婚,迁怒到那日有极大可能在现场的易晚身上,这说得通。可皇帝与那宫女的事…… 若是被皇后知道,或是被哪个有心人捅出去,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忽然起身,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摇晃。“走,去镇南王府。”

此时的镇南王府后院,易晚正倚在廊下喂鱼。鱼池里的锦鲤被养得肥硕,见有人来,便争先恐后地凑到岸边,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手里的鱼食刚撒下去,就见夏荷悄悄走来,低声说:“郡主,安平侯府的俞世子来了,就在廊下候着。”

易晚的手顿了顿,鱼食从指缝漏下去,引得锦鲤们更欢腾了。她擦了擦手,理了理裙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深夜到访,必是有要紧事。

两人在晚昭院的书房坐下,半夏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叶在水里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识趣地退了到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事急从权,承来的冒昧,多有冒犯,还请郡主见谅。苏明的事,查到了。” 俞承将密信推过去,指尖在 “慈宁宫” 三个字上一点,“是慈宁宫的意思,苏嬷嬷主使的。”

易晚拿起密信,逐字看着,指尖在 “给镇南王府的那位郡主提个醒” 几个字上反复停留,直到那处的宣纸微微发皱。她忽然抬眼,眸色清亮:“我想起件事。那日在点翠阁遇见江颖和四皇子,两人竟并肩而行,江颖看四皇子的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些畏惧,实在古怪得很。”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还有宫宴那日,江颖中途离席更衣,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来。当时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都在抖,连鬓边的珠花歪了都没察觉。我与她隔着一桌,清楚地看见她望向四皇子的目光,全是深深的惊恐和恨意,像是见了鬼似的。”

俞承的眼神沉了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江颖……”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这潭浑水里,搅动着各方势力。他思索片刻,点头道:“我会一并查清楚。你近日在府里待着,别轻易出门,连花园深处都别去。王府的侍卫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加派两倍人手巡逻。”

易晚应了声,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一轮残月隐在云层里,只漏下几缕微光。院墙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她知道,这场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而她与俞承,都已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