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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晨曦刚漫过镇南王府的飞檐,易晚已坐在梳妆台前。半夏正用桃木梳细细绾着她的长发,乌发如瀑,掠过腕间时带着微凉的触感。镜中少女眉如远黛,只是眼下浮着层淡淡的青黑,像被夜色浸过的丝绸。

“郡主,用这盒珍珠粉吧,最是遮瑕。” 半夏拧开螺钿盒,细滑的粉末沾在指尖,带着微凉的香。易晚微微颔首,任由她将粉扑扫过眼下 —— 昨夜为那两份文稿,她几乎耗到鸡鸣。“合作协议书” 上的 “违约责任” 被改成 “背约者当以千金赔付”,“计划草案” 里的 “市场调研” 换作 “遍访市井供需”,单是琢磨这些字眼,就磨秃了半支狼毫。

待换上藕荷色暗纹罗裙,腰间系好碧玉带,易晚才提着裙摆去正厅辞行。祖母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鬓边银发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轻颤;母亲将装着暖炉的锦袋塞进她袖中,指尖的温度透过绸缎渗进来。易晚一一应着,带着半夏和五名家将踏出院门时,晨光已在青石板上织出金网。

王府的马车碾过京都的街巷,车轮与石板相触,发出 “咕噜噜” 的闷响,像老妪在耳边絮叨。易晚靠在软垫上,掀起车帘一角,看街旁酒旗在风里摇晃,卖花女的竹篮里堆着初绽的蔷薇。正昏昏欲睡时,“点翠阁” 三个鎏金大字忽然撞入眼帘,她猛地坐直 —— 给舅舅家两位表姐定制的首饰,今日该取了。

“停车。” 她扬声道。

半夏先跳下车,踩着脚凳扶她下来。点翠阁的刘老板早已候在阶前,青缎袍子上沾着些金粉,见了易晚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打千时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郡主今儿个这身气派,怕是瑶池仙女儿见了都要逊色三分!您瞧这肤色,嫩得能掐出水来,定是得了好滋养。”

易晚淡淡一笑,直奔主题:“我前几日定的首饰,可好了?”

“早备着呢!” 刘老板引着她进了后堂,从描金柜里捧出锦盒。打开时,两道金光晃得人眼晕 —— 一支梅花抹额,金瓣上缀着米粒珍珠,沾了晨光便像落满晨露;一对蝴蝶钗,薄金片打造成的翅膀上錾着缠枝纹,轻轻一碰,竟似要振翅飞走。易晚拿起抹额,指尖抚过冰凉的金面,纹样与她画的图样分毫不差,连花蕊里的细小凹陷都做得极精巧。

“就这个。” 她示意半夏收起。

正要转身,刘老板却搓着手凑上来,脸上带着为难:“郡主,有件事…… 那几位工匠瞧着您给的图样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偏被个客人撞见了。那客人非说要照着做一套,小的想着是郡主的私藏图样,没敢应。可他缠了三回,说想见见图样的主人,哪怕出十倍价钱……” 他偷瞄着易晚的神色,“那客人此刻就在楼上,您看……”

“不必了。” 易晚打断他,语气里没带半分温度,“我这图样是特意为表姐做的,概不外传。刘老板若是守不住规矩,往后镇南王府的生意,怕是难做了。”

刘老板脸色一白,忙不迭应着:“是是是,郡主教训的是,小的绝不敢再提!”

刚踏出店门,身后忽然传来娇柔的呼唤:“易晚妹妹!”

易晚脚步一顿,回头便见江颖扶着四皇子的手臂从楼梯上下来。江颖穿一身水红罗裙,鬓边插满珠翠,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四皇子则是件宝蓝锦袍,玉带松垮地系着,嘴角噙着轻佻的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像猎手打量猎物。

这两人怎么会凑在一起?易晚心头疑云顿生。江颖前日设计陷害她不成,反落得个被指婚给四皇子的下场,按理说该恨他入骨才是;四皇子本是太后最喜欢的孙子,却因这场风波丢了皇家颜面,还得娶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怕是也憋着怒火。

“妹妹也是来买首饰?” 江颖上前就想挽她的手,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易晚侧身避开,指尖无意间碰倒了身旁的花架,青瓷盆与地面相触,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

四皇子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几日不见,郡主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身段,这眉眼,怕是京城里的公子哥都要被迷疯了。” 他瞥见半夏手里的锦盒,又笑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莫不是给心上人准备的?不知哪家公子有这福气。”

周遭的空气瞬间静了,连街上的叫卖声都仿佛远了些。易晚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四殿下身为皇家子弟,拦着未出阁的女子说这些浑话,是想让天下人笑话皇家没规矩吗?”

四皇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没料到她敢回嘴,张着嘴愣在那里,锦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的银线暗纹。

江颖忙打圆场:“妹妹莫怪,殿下是跟你玩笑呢。”

易晚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江颖踉跄了一下。“失陪。” 她丢下两个字,带着半夏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江颖低低的啜泣声,和四皇子恼怒的冷哼。

上了马车,易晚胸口仍憋着气。四皇子那轻佻的眼神,江颖那假惺惺的模样,都像苍蝇似的惹人烦。到了城西茶馆,她掀帘下车,见不远处的桃林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堆云叠雪,便对半夏说:“去林子里走走,透透气。”

半夏有些犹豫:“郡主,还是别去了,万一……”

“无妨,就在附近。” 易晚已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桃林里的风都带着甜香,花瓣落在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雨。易晚沿着小径慢慢走,看阳光透过花枝织出碎金,听蜂蝶在花心里嗡鸣。不知不觉间,身后的人声渐远,只剩下风吹叶动的 “沙沙” 声。

“郡主,该回去了。” 半夏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易晚刚点头,忽听树丛后传来粗嘎的笑骂。六七个大汉猛地跳了出来,个个穿着短打,手里握着棍棒,为首的刀疤脸盯着她,眼神像黏在身上的蚂蟥:“哟,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俊!没人陪?哥哥们来陪你玩玩!”

易晚心头一紧,随即定了定神 —— 她带的五名家将都是上过战场的,刀光剑影里滚过的人,还怕这几个泼皮?

“保护郡主!” 家将头领大喝一声,拔刀迎了上去。刀锋与棍棒相碰,发出刺耳的 “锵” 声。可才过几招,易晚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 这些人哪里是泼皮?刀疤脸的棍法刁钻,专挑下三路打;左侧那个矮个子身形极快,步法竟有几分像军中的迷踪步。

“铛!” 一声脆响,家将头领的刀被挑飞,随即被两根棍子架住脖颈。另外四人也渐渐不支,一个被扫中腿弯,“扑通” 跪倒在地;一个被按在树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转眼间,五名家将竟只剩两人还在勉强支撑,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

刀疤脸狞笑着朝易晚走来,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小娘子,别挣扎了,乖乖跟哥哥们走……”

“住手!”

一声断喝自林外传来,带着雷霆之势。易晚抬头,见俞承带着侍卫奔了过来,月白锦袍在风里展开,像只振翅的白鹤。他身后的侍卫个个身手矫健,拔出刀时寒光凛冽,瞬间便与大汉们缠斗在一处。

俞承径直走到易晚身边,目光扫过她微颤的指尖,声音沉了些:“没伤着吧?”

易晚摇摇头,望着混战的人群 —— 俞承带来的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出刀又快又准,不过片刻,就有三个大汉被捆了起来。刀疤脸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就往密林里钻,俞承眼疾手快,解下腰间玉佩掷了过去,“啪” 地打在他腿弯。刀疤脸踉跄着倒地,被侍卫按住时还在嘶吼:“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敢动我……”

最后只有一个瘦高个趁乱钻进树丛,消失在桃林深处。

“先去茶馆。” 俞承扶着易晚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

茶馆的雅间里,茶香漫了满室。俞承亲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压压惊。” 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易晚握着杯子,指尖仍在发颤。

“这些人……” 她刚开口,就被俞承打断。

“我已让人押去官府,” 他说,“会盯着他们审,有结果立刻告诉你。” 他看了眼窗外,“今日之事怕是扰了郡主的心神,其余的事,改日再谈?我先送你回府。”

易晚点头,起身时,发间金步摇撞上桌角,发出 “叮” 的脆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多谢。” 她轻声道。

马车驶离茶馆时,易晚掀起帘角回望,见俞承站在廊下,望着桃林的方向,眉头锁成一道深痕。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驱散那抹凝重。她忽然想起昨日父亲在书房说的话,那时他正摩挲着镇纸,声音低沉:“太后醒了,这京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那时她只当是句寻常感慨,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那些大汉的身手,绝非偶然。这场看似意外的劫数,到底是谁布下的局?

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噜” 的声响里,易晚握紧了袖中的暖炉。不管是谁,她都接得住。镇南王府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