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安平侯府的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未干的雨水。俞承踏着水痕穿过回廊,玄色锦靴碾过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留下淡淡的水渍。书房内早已掌起灯,八盏鎏金烛台将四壁照得通明,却驱不散梁柱间弥漫的沉水香里夹杂的几分寒意。
他将那枚紫金残片搁在紫檀木案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碎片边缘的锯齿状裂痕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宛如某种蛰伏的兽类露出的獠牙。三日前宫宴上从沁芳斋捡回这东西时,他只当是寻常歹人用的迷药容器,可此刻用放大镜细看,才发现那些鎏金纹路绝非中原工艺 —— 细密如蛛网的暗纹里,竟藏着无数个首尾相接的蛇形图腾。
“世子,” 俞川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他刚从内务府回来,藏青色的衣襟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工部那几个老匠人看了三天,今儿卯时才敢回话。” 他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木盒呈上,“这是他们按碎片纹样画出的复原图,说与《考工记》里记载的‘巫蛊祭器’对上了七成。”
俞承掀开木盒,里面平铺着几张素笺,最上面那张画着个三足鼎,鼎身缠绕的蛇纹与残片上的图腾几乎如出一辙。他指尖划过图纸上标注的 “紫金沙” 字样,眉峰微蹙:“西南那支巫蛊部族?不是早在百年前就被高祖皇帝清剿干净了?”
“老匠们也说邪门。” 俞川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册子,“这是从皇家秘档库抄来的残卷,您看这段 ——” 他指着其中一行朱笔批注,“‘永乐十七年,巫蛊余孽遁入澜沧江密林,高祖皇帝命西厂缇骑焚山三月,尸骨盈谷,族徽尽毁’。按记载,他们连祖坟都被掘了,断无可能留下器物。”
烛火突然 “噼啪” 一声爆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忽明忽暗。俞承想起宫宴那日沁芳斋里的异香,当时只觉头晕目眩,此刻想来那香气里竟带着几分诡异的甜腻,倒像是典籍里写的 “牵机引”—— 巫蛊一族用来操控人心的迷药。
“宫里的线人有消息吗?” 他忽然问。
俞川喉结动了动:“魏公公昨儿在御花园烧了三炷往生香,听小太监说,他边烧边念叨‘孽障’、‘索命’之类的话。还有,慎刑司前天抓了个西南来的货郎,从他担子搜出个银镯子,内侧刻的花纹和您这碎片上的蛇纹一样。”
“货郎呢?”
“昨儿半夜没了,说是突发恶疾。” 俞川的声音发涩,“但看管的狱卒说,他死的时候浑身青紫,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俞承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货郎定是被灭口了。他将残片凑近烛火,紫金在高温下泛出妖异的红光,仿佛有活物在里面蠕动。太后身边的魏公公、突然出现的巫蛊纹样、被灭口的货郎……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再查。” 他将残片锁进紫檀木匣,“让澜沧江沿岸的暗卫全动起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巫蛊余孽的踪迹。另外,盯紧慈宁宫,魏公公的每一步都要报给我。”
俞川领命退下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俞承推开窗,晨雾带着湿冷的潮气涌进来,卷着院角那株百年银杏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望着镇南王府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也亮着灯吧?那位晚郡主,怕是比他更难安寝。
镇南王府的晚昭院确实彻夜未眠。易晚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的青影像两片浸了墨的宣纸。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奁上的缠枝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宫宴上的画面 —— 江颖被侍卫拖走时怨毒的眼神,四皇子摔碎玉盏时狰狞的面孔,还有皇帝轻描淡写一句 “禁足” 便定人生死的漠然。
“郡主,喝口参汤吧。” 半夏端着描金托盘进来,见她又对着镜子发呆,不由叹了口气,“您都三天没好好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青瓷碗搁在妆台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中人的轮廓。易晚拿起银勺,却迟迟没送进嘴里。她忽然想起现代社会的法治新闻,那时总觉得人心险恶,可跟这皇权倾轧的古代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在这里,一条人命竟轻如鸿毛,一句 “圣意” 便能碾碎所有尊严。
“半夏,” 她声音发哑,“你说要是有一天,王府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半夏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参汤溅出几滴在描金托盘上:“郡主您胡说什么!王爷手握重兵,圣上敬重还来不及,怎么会……”
“敬重?” 易晚轻笑一声,银勺在碗沿划出刺耳的声响,“那是因为父王还有用。你当那天宫宴上,皇帝频频给我赐吓菜品是真心疼我?他是在试探镇南王府的态度!” 她想起席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起竹帘撞在廊柱上,发出 “啪嗒” 声响。易晚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忽然攥紧了拳头。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前世学的会计知识、现代的商业逻辑,不该就这么埋没在深宅大院里。她要赚钱,要建立自己的信息网,要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为自己、为王府撑起一把伞。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镇南王府本就因兵权过重遭人忌惮,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若抛头露面经商,不啻于往火坑里跳。必须找个合作者,一个身份清白、背景干净,又能让皇家放下戒心的合作者。
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太过倨傲,礼部侍郎的孙子又显轻浮…… 最后定格的,是俞承那双沉静的眼眸。沁芳斋外他递来醒酒汤时的妥帖,还有宫宴上他不动声色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一在眼前浮现。
更重要的是,他是安平侯世子。俞家虽是功勋世家,却早已交还兵权,专注文事,在朝堂上向来中立。而且,祖母与他母亲崔夫人是手帕交,这层关系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半夏,取纸笔来。” 易晚突然起身,裙裾扫过脚踏上的绒毛垫,带起一阵轻尘。
紫檀木案上铺展开洒金宣纸,易晚握着狼毫笔,墨汁在笔尖悬而未落。直接说合作太过突兀,不如先投石问路。她想起那日在沁芳斋捡到的半片碎玉,上面似乎也有些奇怪的花纹,或许可以从这上头入手。
“近日整理旧物,得一西南玉佩,纹甚奇特。” 她缓缓落笔,腕间银钏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闻世子博通古今,尤擅金石之学,不知可否借相关典籍一观?晚儿必当登门拜谢。”
写完重读一遍,她满意地点点头。既点明了 “西南” 这个关键信息,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还顺势提出了见面的由头。火漆印在烛火上烤软,“啪” 地一声盖在信封封口,那朵精致的海棠花印,倒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
“你亲自去趟安平侯府,” 易晚将信交给半夏,眼神郑重,“务必亲手交到崔夫人手上,就说…… 是我谢她宫宴那日提点之恩。”
半夏走后,易晚推开后窗。夜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远处皇城的角楼隐在月色里,飞檐如锋利的刀,悬在每个京城人的头顶。她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此时的安平侯府,崔氏正拿着那封刚送来的信,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她将信纸凑到烛火旁,借着光看了又看,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俞承道:“你看这字,娟秀又不失风骨,果然是老姐姐教出来的好孙女。”
俞承接过信纸,目光在 “西南玉佩” 四字上稍作停留。他指尖拂过纸面,能感受到墨迹未干时的滞涩,显然写信人当时心绪并不平静。这哪里是借典籍,分明是试探。
“母亲觉得,我该如何回?” 他将信纸折好,指尖在折痕处轻轻按压。
崔氏嗔怪地看他一眼:“还能如何?库房里那几本《西南异物志》放着也是蒙尘,明日我去赴宴时给她带去便是。”
“好。” 俞承望向窗外,月光正穿过云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晌,又补充道:“母亲把书给她,再带句话 —— 三日后巳时,我在城西的清风茶馆候着,若她真对那些纹样感兴趣,我倒可以细说一二。”
崔氏虽不明就里,却知道儿子自有打算,便笑着应了。她转身去库房找书时,俞承重新打开那封书信,对着烛光仔细端详。信纸边缘有几处细微的褶皱,像是写信人反复犹豫才下定决心。他忽然想起宫宴上易晚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想来,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竟是与这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锐利与坚韧。
三更梆子响过,两处府邸的灯火终于次第熄灭。俞承将残片匣子锁进暗格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仿佛摸到了某种沉睡百年的秘密。而易晚躺在拔步床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悄悄将藏在枕下的几张算纸掖得更紧 —— 那上面,是她连夜草拟的商铺选址与成本核算,墨迹已透过纸背,在锦枕上洇出淡淡的灰痕。
澜沧江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京都。而这场由一枚残片引发的暗涌,才刚刚开始搅动这潭看似平静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