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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宫宴后,京都像是突然进入了寒冬一般,春日暖阳没能把这座城市的阴郁抚平。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行人脚步匆匆,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脸上少了往日的活络,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茶楼酒肆里依旧人来人往,伙计的吆喝声却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沉闷,鲜少有人高谈阔论,连说书先生的调子都压低了几分,讲的也从往日的英雄传奇换成了温吞的才子佳人,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买卖吆喝声、车马轱辘声依旧,只是那一切的不安都被深深按压在幽深的寒潭之下,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惊涛骇浪。

右相江弘病倒了。消息传出时,易晚正在窗前临摹字帖,宣纸上 “宁静致远” 四个字刚写了一半,听到半夏的禀报,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 “静” 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突兀的痣。“何时的事?” 她放下狼毫笔,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磕,墨汁溅出几点在白玉笔洗里,指尖在微凉的砚台上轻轻摩挲,砚台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

“就今儿个一早,” 半夏手里还捧着刚换下来的茶盏,闻言脚步一顿,连忙将茶盏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下了早朝回府就倒了,太医刚从府里出来,脸色可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听府里出来的婆子说,右相大人是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染红了半幅衣襟呢。”

易晚沉默片刻,指尖在宣纸上那团墨渍上轻轻点了点。江弘的病倒,自然与沁芳斋的事脱不了干系。那位在朝堂上一向沉稳的老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终究是扛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女儿的清白,家族的颜面,像两座大山压垮了他。

更让人意外的是,皇帝竟放下了堆积如山的奏章,微服带着两名太医亲自去了右相府探病。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都的权贵圈子,镇南王府的晚膳桌上,连向来不问政事的小五易恒都听到了风声,拿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问:“皇帝伯伯去江伯伯家了?是去看颖姐姐吗?” 让满桌人瞬间沉默,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举动让本就紧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诡异,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易晚从父亲口中得知详情时,正陪着母亲在佛堂抄经。佛堂里檀香袅袅,阮氏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易擎苍脱下朝服,玄色的常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听下人细细的回禀:“江相躺在病榻上,盖着三层锦被,那身躯再没有往日的厚重,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拉着皇帝陛下的手老泪纵横,眼泪把陛下的龙袍都打湿了一片,说自己寒门出身,苦读多年才有今日,就这么一个嫡女,本想着找个合意的夫君,琴瑟和鸣,平安喜乐便好,如今却……” 镇南王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阮氏握着念珠的手顿了顿,紫檀木的珠子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轻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换成是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易晚,眼神里满是后怕,若昨日出事的是自己女儿,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听闻,陛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易擎苍继续道,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只得给江颖名分上的补偿,说定了不日就下旨让四皇子迎娶她做正妃,又给右相府赏了不少东西,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堆了半屋子,光那对羊脂白玉如意,就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还许了几句金口玉言,说定会给江家一个体面,这才离开。”

易晚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将 “南无阿弥陀佛” 几个字拦腰截断。皇帝此举,看似安抚,实则更像在堵住江家的嘴,将这桩丑闻彻底压下去,像用泥土盖住冒烟的火堆,只求表面看不到火星。只是,人心不是金银能填满的,江弘那口郁气憋在胸口,怕是没那么容易消散,迟早会憋出更大的祸事来。

而皇帝微服私访右相府的事情,俞承很快就知道了。他正在书房整理卷宗,听到属下的禀报,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指尖依旧在纸页上滑动,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世子,” 俞川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多嘴,手里的茶杯在案几上轻轻一放,“陛下这举动,倒是少见,可见对右相府是真上心了,这赏赐,都快赶上给太子纳妃的规格了。”

俞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上心?不过是怕江弘被逼急了,做出什么动摇朝局的事罢了。”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手指,“如今这局势,经不起半点风浪,陛下需要江弘在朝堂上稳住那些老臣,自然要给些甜头。”

他其实并不关心皇帝如何安抚江家,那些金银珠宝、空头承诺,不过是帝王权术的惯用伎俩。他在意的是,到底是谁,或者说哪些人,掺和进了沁芳斋那桩事里。按理说,四皇子背后有太后撑腰,太后又在宫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有人想算计四皇子,也得掂量掂量太后答不答应,更得确保事情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首尾。要知道,那可是皇宫内院,是太后的地盘,眼线遍布,墙角的一块砖都可能是眼睛,想在那里动手脚,绝非易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查得怎么样了?” 俞承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俞川躬身回道:“派去盯江颖的人回来禀报,说江颖像是真被吓病了,被抬回府里后,一直高烧不断,小脸烧得通红,昏迷中嘴里呢喃的语句让人不明所以,什么‘本妃’‘怎么可以’‘陛下’之类的,听着着实费解,倒像是烧坏了脑子。”

俞承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发出 “笃笃” 的轻响,节奏均匀,像在计算着什么:“高烧?昏迷?” 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这江小姐,倒是个好演员,不去勾栏里唱戏可惜了,怕是在演戏吧?”

“还有,” 俞川继续禀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案几上,“宫里对此事的定论,似乎越来越偏向巧合了,这是从慎刑司那边透出来的消息。”

俞承挑眉,伸手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巧合?”

“是,” 俞川 点头,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听说是四皇子自己的说法。他说那日喝了些酒,大概有七八分醉意,让太监扶着去歇息,谁知那太监是个糊涂虫,竟把他领到了沁芳斋 —— 那本是给女眷歇息的地方,门口还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呢。四皇子自己也喝糊涂了,眼神都花了,没发现不对,进屋就往软榻上一躺,还嫌枕头不够软,让太监再拿个来。”

“醒来后觉得无趣,让太监找个宫女来伺候,捶捶腿解解闷,至此时,他竟然还没发现自己待错了地方,大概是把那屋里的熏香当成了自己常闻的龙涎香。”

“那太监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四皇子便有些烦躁,觉得屋里气味不雅,大概是酒气混着花香,闻着不舒服,就唤来候在外面的太监添一炉香,自己则躺下准备再眯一会儿。后来听到一声惊呼,就看到一个身影扑过来,他也没细想,以为是太监找来的宫女,一把拖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怎么这么慢。”

俞川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声音也低了些:“他还说,自己打小在宫里来往惯了的,太后也常说‘不过几个女子,皇子享用了是她们的福分,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所以当时就算知道是临幸了宫女,也没当回事。没想到阴差阳错,那人竟是江小姐,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俞承听完,忍不住低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像冰面上的裂痕:“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喝糊涂了?我看他是色迷心窍,见了个女子就走不动道了,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听说皇帝听了四皇子的描述,差点气的举剑砍了他,” 俞川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龙案上的砚台都被陛下摔了,墨汁溅了满地,若非贵妃哭着拦着,说‘殿下知错了,求陛下开恩’,四皇子怕是凶多吉少。正好太后还病着,没人护着,这个逆子,皇帝看着就来气,骂他‘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俞承摇摇头,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从太监领错路,到四皇子认错地方,再到江颖恰好出现,每一个环节都 “巧” 得太过刻意,像一串被人精心穿起来的珠子,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排,布下了这局棋,就等着有人往里跳。

“那个扶四皇子到女眷休憩室的太监呢?” 俞承问,这才是关键,是解开这局棋的钥匙。

俞川脸色微沉,语气也凝重了几分:“找了很久,人已经投井了,今天一早才被发现,尸体都泡浮肿了。” 见俞承眉头微蹙,又连忙道,“那燃香的太监倒是没问题,被慎刑司的人审了三天三夜,打得皮开肉绽,一口咬定说那香是先前那个投井的太监事先给的,还说若是四皇子让燃香,就点上这炉,说是这香能安神,四皇子闻了睡得香。”

“投井了?” 俞承眼神冷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是死得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看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棋子,用完了就扔,够狠。”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发出规律的声响,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俞川继续道:“那太监是四皇子的近侍,从小就跟在四皇子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无家无业,按理说最难收买,忠心耿耿,谁能想到…… 如今却死了,这案子,算是进入死胡同了,查无可查。”

“宫里的慎刑司还在查,” 俞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请示,“要不要我们…… 加把劲,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不必,” 俞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慎刑司那些人都是老油条,查了这么久都没头绪,我们贸然插手,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更加警惕。让盯着的人继续盯着就好,尤其是右相府和四皇子府,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他太清楚,有那样通天本事的人,想让那个太监留下痕迹,难如登天,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同样的问题也让易晚纠结。她坐在晚昭院的亭子里,手里捧着一本兵书,那是大哥易辰送她的,书页上还有大哥做的批注,目光却落在池中游动的锦鲤身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鱼儿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心思早就飘远了,像断了线的风筝。

“郡主,您都对着鱼看半个时辰了,” 半夏端来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在石桌上,碟子里的桃花酥、杏仁饼摆得像朵花,“这鱼有什么好看的?要不奴婢让小厨房做碗冰糖雪梨汤来?您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易晚回过神,拿起一块桃花酥,酥皮掉了一手,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酥脆的触感:“半夏,你说,沁芳斋那事,到底谁是后面那个推手?这手段,也太厉害了些,在皇宫里动这么大的手脚,就不怕被发现吗?”

半夏愣了愣,随即摇头,手里的帕子在碟沿上擦了擦:“奴婢可不晓得,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比这池子里的水还深,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猜透的。”

“也是” 易晚低叹,将桃花酥放回碟子里,指尖沾了点酥皮,“宫深似海,哪里是那么容易伸手的地方,能在那里搅风搅雨,能耐也得是通了天的,背后没点硬靠山,怕是不敢这么干。” 她闭目沉思,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张张面孔,皇帝、皇后、太后、四皇子、江弘……“不过,要真是有人算计,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四皇子出事,最得利的应该是太子吧?” 半夏也跟着琢磨起来,蹲在石凳旁,“毕竟少了个竞争对手,四皇子以前在朝堂上,可没少跟太子对着干。还有皇后娘娘,四皇子是贵妃的儿子,四皇子倒霉,皇后娘娘肯定高兴,说不定偷偷在佛堂里烧香呢。或者,二皇子?不对,二皇子常年在封地,人都不在宫里,每年在宫里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若说对皇位有心,这用心的方式也太奇葩了,隔着千里之外布这么个局,不太可能。”

“那就是,皇后和太子?” 易晚指尖在桃花酥上轻轻掐出一道痕,酥皮簌簌往下掉,“看起来着实不像。皇后一向端庄,待人宽厚;太子也沉稳,饱读诗书,看着就是个正人君子,不像是会用这种龌龊手段的人,传出去会坏了名声,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 易晚想到头秃,抓了抓头发,发钗上的珍珠晃了晃,“总不能是……”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 那些想借此动摇皇室根基的人,比如前朝余孽,或者对皇帝不满的宗室,“那些盼着天下大乱的人?”

易晚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望着池水中的涟漪,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透池底的幽深,那里藏着多少鱼虾,谁也不知道。就像现在的京都,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却足以吞噬一切。她隐隐觉得,沁芳斋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像乌云一样,正在慢慢聚集。

而俞承也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朵渐渐凝聚的乌云,那云黑得像墨,眼看就要遮住太阳。他有种预感,这潭水,怕是要彻底浑了。而他和易晚,还有那些身不由己的人,都将被卷入这漩涡之中,难以脱身,只能奋力挣扎,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浪头拍死在沙滩上。

京都的风,似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前跑,像是在逃命。那压抑在寒潭之下的不安,正蠢蠢欲动,等待着爆发的时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卷进去的,会是谁。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是那些此刻还在高枕无忧的人。这京都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