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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六,坚尼街上从中午挤到天黑。卖手袋的、卖围巾手套的、卖塑料圣诞树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人从摊子中间侧着身子过,警察站在街口,看一会儿,走开了。赵六这一天卖掉了两箱VCD,电话卡也卖得快,买卡的大多是在餐馆、衣厂做工的人,说快过年了,要往家里打。华龄儿坐在塑料筐上收钱找钱,一下午没站起来过。

傍晚来了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在纸板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那几张卡片上点来点去,点一张,看一眼价钱,又点另一张。他问华龄儿哪一张打得久,说的是福州话。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抽出一张十块的给他,收了钱,又说,打通了就快点讲,别等,这种卡打两回就没有了。老头愣了一下,把卡揣进军大衣里面的口袋,点点头,走了。赵六在旁边听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天黑透以后收摊。赵六把面包车倒到街边,后门敞着,他在车里码箱子,华龄儿在下面递,阿顺抱着那块钉着卡片的纸板跑来跑去,嘴一直没停。他说小梅想去上城看百货公司的橱窗,说橱窗里有会动的小人,有火车,他想请半天假陪她去,又怕赵六扣钱。赵六在车厢里骂他,说你去,你去了明天就不用来了。阿顺嘿嘿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给华龄儿看,是他跟小梅在戏院门口拍的,两个人挤在一块海报底下,小梅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阿顺比她矮一点,踮着脚。华龄儿看了一眼,还给他。阿顺把照片小心地塞回去,按了按口袋,看着华龄儿说:“小梅讲,你头发再长一点,从后面看像个女孩子。”华龄儿没理他,阿顺自己笑了一会儿,把纸板塞进车里,回过头来看着华龄儿。

“华哥,阿坚讲你这个礼拜好几晚都是半夜才回去。”

华龄儿把一箱货递上去,没说话,又弯腰去搬下一箱。

“我知道你去哪里。”阿顺说,有点得意,“上回我看见你进那栋楼,那个白头发的住的那栋。”

赵六在车厢里停了手,探出半个身子来。车顶的小灯照着他的脸,两颊的肉往下垂着。“德国仔那里?”他说,“你去他那里做什么?”

“藏货。”华龄儿说,“那栋楼没人查,楼里都是老人。上回清街前一晚,那箱就放在他那里。”

赵六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那一箱货清街以后原样拿了回来,一盘也没少。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难怪咯。我还说你那天运气好。”他又缩回车里码箱子,“藏在白人仔家里,警察做梦都想不到。阿华,你倒是会找地方。”

阿顺还想说什么,赵六叫他去把塑料筐拿过来,他就跑开了。车厢里只剩赵六和他。赵六把最后一箱推到最里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车门口,压低了声音。

“梁叔那边,知不知道?”

“知道一点。”

“那就少去。”赵六说,“阿顺那张嘴,今天跟我讲,明天就跟楼上讲。他不是坏,他就是话多。”他看了华龄儿一眼,又说,“货要藏,我那里也能藏,我老婆骂就骂,骂完就算了。”

华龄儿说好。赵六又问:“那个德国仔,人怎么样?”

“不多话。”

“不多话好。”赵六说,“这条街上,话少的人活得长。”他跳下车,锁上后门,用手推了推,又推了推,才放心。

阿坚那间屋子在东百老汇一栋楼的三楼,门一推开,热气和煤气味一起扑出来。炉子上四个火都开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人拿一只拖鞋卡在缝里,地上、床上横七竖八睡着人,有的蒙着头,有的脚伸在被子外面。新来的那个坐在床沿上吃一碗泡面,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阿坚还没回来,他在餐馆洗碗,要到一两点。华龄儿的铺位在门边,最靠门那一张,被子叠着,没人动过。他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又穿上。

新来的那个吃着面,问他在哪里做工,说话带着很重的长乐腔,问完了又说,他舅舅讲唐人街做什么都比在家里种地强,他来了一个月,还没找到长工,白天在一家鱼铺帮人刮鳞,晚上回来睡阿坚的床,阿坚回来他就起来。华龄儿说在街上卖东西。新来的那个哦了一声,说卖东西好,卖东西不用刮鳞,手不烂。他把手伸出来给华龄儿看,手指上一道一道的小口子,泡得发白。华龄儿看了一眼,没说话。这间屋子他睡了快两年,门边这张铺位从来没人跟他抢,他来的时候就睡这里,走的时候先摸门。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烟,火柴,那只塑料皮夹,皮夹里那张叠成四折的纸,几张钞票,那把折刀,还有那把钥匙。货一盘也没有,今天卖剩的都在赵六车上,锁着。他身上也没有伤,肋下那根骨头早就不疼了,眉毛里那道疤只剩一条浅粉的印子,要拨开头发才看得见。

他在铺位上坐了很久。新来的那个吃完了面,把碗放在地上,躺下去,翻了个身,打起呼来。炉子上的火一跳一跳的。阿顺说的那句话,赵六问的那句话,他都答上来了,答得很快,藏货,那栋楼没人查。他现在坐在这里,把这两句话又想了一遍,想不出今天晚上还有什么要藏。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门边的被子又叠了一遍,出去了。

街上的人散光了,摊子收得干干净净,地上剩下一些碎纸和压扁的纸杯。他没有走坚尼街,从包厘街那边绕过去,走得不快。路上一辆警车慢慢开过来,车顶的灯没开,他往一家铺子的卷闸门边上让了让,等车过去了才接着走。经过街口那部公用电话的时候,他没有停。楼门一推就开,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是黑的,他摸着扶手上去,到了4B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卡了一下,第二下转开了。他推门,门没有停在一道缝上,整扇开了。链条垂在门框边上,没有挂。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根链条。前几回夜里来,链条都挂着,他开了锁,门停在一道缝上,燕伯听见了出来摘。白天来的那两回,链条是垂着的,白天不挂,他以为夜里总要挂。他把门在身后关上,锁好,手放在链条上,停了一停,没有替它挂上。

厨房的灯亮着,跟每一回一样。卧室的门留着一道缝,缝里是黑的,听得见里面的呼吸,很慢。客厅里那条灰蓝色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电视机上那盘带子标签朝外。他没有开别的灯,先走到客厅窗户跟前往下看了看。街角那张折叠桌的位置空着,公用电话的听筒挂着,对面的楼门关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窗栓扣着,扣得很紧,他手指碰了一下,没有去拨。厨房那扇小窗也关着,跟那天他走的时候一样。他回到餐桌边,坐下了。

桌上摊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那天燕伯拿着看的那本,封面上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条土路上。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几张写满了字的作业纸。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里有些地方用铅笔划了线,划得很直,他认得几个词,man,dog,rabbits,别的不认得。他又看那几张作业纸,燕伯的字一行一行,很小,很整齐,往右边斜,跟那天写卡片的印刷体不一样,看着不像出自同一只手。他想起自己在卡片上写的那几个中文小字,挤在字母头上,歪歪扭扭的。他把书放回原处,摆成刚才的样子,铅笔也放回去。

碗架上倒扣着那两只厚底玻璃杯。他拿下一只,在水龙头底下接了半杯水,站在水池边喝了。水很凉,他喝完了,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回去,跟另一只并排。

他回到桌边坐着。冰箱的马达响一阵,停一阵。楼下有人推着一辆空推车走过去,轮子在路面上咔啦咔啦响了很久。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也没有要等什么,只是坐着。赵六问他去做什么,他说藏货,这话不假,那箱货是在这里放过一夜,可那是清街以前的事了。后来他来,有时候是来看看红夹克在不在附近,有时候是暖气坏了,有时候是那个电话。每一回都有一样东西,说得出口。今天晚上什么也没有,他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插进去的时候手也没有停。阿坚这时候大概已经回去了,看见门边那张铺位空着,明天又要说。

卧室里有了动静。门那道缝开大了,燕伯站在门口,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着毛衣,头发睡得乱了,一绺一绺翘着,前面那一片压在眉毛上,银白的,在厨房的灯底下发亮。他眯着眼睛往厨房里看,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是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完全睁开,脸上也没有吃惊的样子。

“几点了?”燕伯问。

“一点多。”

“门开得了?”

“开得了。”华龄儿说,“第二下才开。”

“用多了就顺了。”燕伯说。他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下另一只杯子,接了水,靠着水池喝。喝完了,他没有问华龄儿来做什么,也没有问他身上有没有货,有没有伤。他把杯子放进水池里,转过身。

“冰箱里有牛奶。”他说,“饿了自己热。”

“不饿。”

“那就不热。”燕伯说。他从华龄儿身边走过去,回卧室了,门没有关回原来那道缝,开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华龄儿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卧室里的呼吸又慢下来了。他起身去洗了水池里那只杯子,跟刚才那只一样,倒扣回去。他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一盒一盒的速冻饭,门上那一格放着牛奶,还剩大半盒。他看了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没有回桌边,走到客厅,在沙发靠门那一头坐下,把扶手上那条灰蓝色的毯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从这里看得见门,看得见链条,也看得见卧室门那道缝。他背靠着沙发,看着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微波炉上的钟跳到了三点五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手还揣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照原样放回扶手上。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桌上那本书还在原处,两只杯子倒扣在碗架上,灯照着。他开门出去,从外面把门锁上,钥匙转了一下,锁舌落下去,那声音在楼道里很响。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

下到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又不响了。他推开楼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一盏一盏亮到街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钥匙在指头底下,齿口已经没那么扎手了。他往东百老汇那边走。

天还没亮,一家面包店的后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揉面,一股热烘烘的甜味飘出来。

他走过去,没有停,一直走到街口,想起阿坚明天要说的话,想了一下该怎么答,没有想出来。作罢,索性不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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