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门口来了一个送条子的学生,老师看了一眼,喊“Baer”去辅导室。全班都回头看他。燕伯合上书,从两排桌子中间走出去,后面有人小声叫了一句珍,有几个人笑了。
辅导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升学讲座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屋里很小,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垂到了暖气片上。辅导员是个年轻女人,姓阿尔瓦雷斯,黑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开襟毛衣的袖子推到手肘,桌上一只马克杯插满了笔。她请他坐,从一沓档案里抽出他的那份,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紧急联系人表,父亲的名字,4B的地址和电话,底下是那个签名。
“新转来的学生,学期结束以前我都要跟家长谈一次。”她说,“这个号码我白天打过好几回,一直没人接。”
“我父亲在医院上班,白天不在。”
“那晚上呢?”
“晚上有时候在。”
阿尔瓦雷斯点点头,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了几个字。“那我明天晚上七点打过去,请你跟他说一声,我只需要十分钟。”她把便条撕下来递给他,上面写着日期、时间和她的名字。递过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问:“家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燕伯说。
“你每天自己走回家?”
“很近。”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说那就好,明天七点。
那张便条他夹在英文课本里,一整天没拿出来。午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那张长桌尽头,旁边一桌在传看一本球星卡,有人回头看了他的头发一眼,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他低头吃他的三明治。放学走在路上,他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父亲不能接这个电话,父亲连这张表都不知道。说父亲那天值夜班,她会改天再打,改到哪天都一样。让电话一直响,她就会写信,或者自己找上门来。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想到的只剩一个人。
华龄儿那天夜里十点多来的,钥匙插进锁孔,第二下转开。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外面的冷气,看见燕伯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那张便条,没坐着等他打招呼,先把帽子摘了。
燕伯把事情说了。说得很慢,说到签名那里,他停了一下,还是说了,是他照着父亲的支票描的。华龄儿站在桌边听,听完了,低头看那张便条,上面的英文他认不全,只看了那个7。
“不行。”他说,“我的英文。”
“你只要说几句。我写下来。”
“她会听出来。”
“她没见过我父亲,也没见过我家里任何人。”燕伯说,“她只听得见声音。”
华龄儿看着他。厨房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暗处,刘海底下的眼睛看不太清,燕伯只看得见他的嘴角往下压着。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什么人?”
“表哥。我父亲那边的,姓Baer。”
“中国人,姓Baer。”
“她看不见。”
华龄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问:“为什么不跟学校说?你爸把你放在这里。”
“说了,学校会打给他。”燕伯说,“他就得把我接回去,或者送到别的地方。”
“回去不好?”
燕伯想了一下。“那边没有我的房间了。艾琳要生孩子,我那间改成婴儿房,墙刷成了黄的。”
华龄儿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他把那张便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几点?”
“七点。”
“我六点来。”他说完没有马上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燕伯手边那杯早就凉了的水,问他吃了没有。燕伯说吃了。华龄儿点点头,把帽子戴回去,开门走了,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
第二天放学燕伯一路走回去,没有在任何地方停。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沓三乘五的卡片,平时背单词用的,一张卡片写一句,用印刷体写,写得很大,右上角标上数字。写到第三张,他停住了,想不出这个表哥该叫什么。他写了一个Daniel,看了看,没改。
六点差五分,钥匙在门上响了。华龄儿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口磨起了毛。燕伯把卡片按顺序摆在电话旁边,一共九张。华龄儿拿起来,用拇指一张一张捻开,捻得很熟,从第一张看起,嘴唇跟着动。看了两张,他问燕伯要了一支圆珠笔,在Daniel上面写了两个很小的中文字,又在几个长一点的词上面也写了,字挤在字母头顶上。燕伯凑过去看,一个也不认识。
“写的什么?”
“怎么念。”华龄儿说,没抬头,“丹,尼。”
“Hello, this is Dan……Dan-ni-er。”
“Daniel。”
“Daniel Bear。”
“Baer。”燕伯说,“不是熊。”
华龄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那一眼燕伯认得,那天在门口看信封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他低头又念了一遍,Baer,这回对了,嘴唇收得很紧。
“Daniel是谁?”他问。
“我以前学校的一个同学。”燕伯说,“坐我前面。”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华龄儿没再问,一张一张往下念,念错了,燕伯就纠正,纠正完了他再念一遍。念到第七张,他把卡片往桌上一扣。
“够了。”
“还有两张。”
“够了。”他说,“她问别的,我就说yes。”
燕伯去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用的是碗架上那两只厚底玻璃杯。两个人坐在电话两边,谁也没喝几口。
“她什么样子?”华龄儿问。
“年轻。头发挽在后面。”
“凶不凶?”
“不凶。总是在笑。”
华龄儿没说话,把第一张卡片又看了一遍。
“她要是问我做什么工作?”他说。
“就说做生意。”
“什么生意?”
燕伯想了想。“卖录像带。”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没笑,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是中文。六点五十,华龄儿又把卡片拿起来,从头到尾默默看了一遍,看完了,在桌上磕齐。燕伯看见他的手指在卡片边上来回摸。他的脸在厨房的灯底下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抿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也不去拨,就从刘海底下盯着那部米白色的电话。
七点过两分,电话响了。两个人都没动。响到第二声,华龄儿看了燕伯一眼,伸手拿起听筒,第一句话说得很稳,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燕伯在旁边听着,几乎认不出来。听筒里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很清楚,燕伯站得近,听得见一大半。她先谢谢他接电话,问Baer医生在不在。华龄儿翻开第二张卡片,说医生在医院,今晚值班,他是Jan的表哥,这段时间住在这里照看他。说到照看那个词,他的舌头绊了一下,又念顺了。
阿尔瓦雷斯说那太好了,又问他住在这里多久了,Jan平时几点到家,晚饭谁做。这些卡片上都没有。华龄儿的眼睛从卡片上抬起来,看着墙。燕伯把第三张、第四张推到他手边,他没有低头去看。他说一个月。他说四点。晚饭那一句他没听懂,说了yes。
听筒那头停了一下,阿尔瓦雷斯笑了笑,说没关系,又说:“我想记一下您的名字,您能拼一下姓吗?”
华龄儿看了一眼卡片,那张卡片上只有名字,没有字母。他张开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报,报得很认真。
“B……E……A……R。”
燕伯一把抓起圆珠笔,在一张空卡片上写下B、A、E、R四个字母,写得很大,举到他眼前。华龄儿看了一眼,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对着听筒说:“Sorry。B, A, E, R。”
听筒里很久没有声音。然后阿尔瓦雷斯说,谢谢您,Mr. Baer,能不能请Jan来听一下。
华龄儿把听筒递过来,没有看燕伯。燕伯接过去,阿尔瓦雷斯的声音还是很客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她说她会寄一封信到家里,寒假后第一周,她希望Baer医生能亲自来学校一趟,哪天都行,她可以等。她又说,Jan,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分机号码写在信上。
“好。”燕伯说,“谢谢。”
“刚才那位,”她说,“是你表哥?”
“是我表哥。”
她没有再问,说了晚安。燕伯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响。华龄儿还坐在那里,那张写着四个字母的卡片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它。
“我说了熊。”华龄儿说。
他说得很平,跟说别的事一样平。燕伯看着他,看着那张卡片上歪歪扭扭的B、A、E、R,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念不出自己假名字的表哥,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他想忍住,没忍住,笑出了声。
华龄儿抬起头,瞪着他。燕伯捂住嘴,肩膀还在抖。华龄儿瞪了他好几秒,嘴角先松了,然后是眼睛,刘海底下那双眼睛弯了下去,他把脸埋进一只手里,笑得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动,过了一会儿才笑出声来,声音很低,有点哑。他一边笑一边把那张卡片往燕伯身上扔,卡片没扔中,飘到了地上。
“熊。”燕伯说。
“你闭嘴。”华龄儿说,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睛湿了一点,刘海乱了,露出眉毛里那道疤。燕伯头一回看见他这样,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一下子松开了,看上去小了好几岁。
两个人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燕伯弯腰把地上那张卡片捡起来,跟另外九张放在一起,在桌上磕齐。华龄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呼吸还没有平下来。
“她知道了。”华龄儿说。
“知道一半。”燕伯说,“她会写信来。”
“信来了,怎么办?”
“再说。”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没有再问。他把桌上的卡片拿过去,又从头翻了一遍,翻到自己写的那几个小字,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
“你的英文跟谁学的?”燕伯问。
“电视。”华龄儿说,“赵六的带子,美国片,警察,开枪。还有街上。”
“没上过学?”
“在家里上过。”他说,“这边没有。”
他说的家里是哪里,燕伯没有问。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才起身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戴上帽子。
“下回,”他说,“名字写短一点。”
门关上了,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燕伯坐在桌边,听着脚步声下楼,听到楼门关上。那两杯茶都凉了,一杯喝了一半,一杯几乎没动。
他把两杯都倒掉,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挨在一起。
卡片他收进抽屉,放在父亲那个医院信封旁边,最上面是那张四个字母的。他又把阿尔瓦雷斯那张便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上寒假后第一周的日期,一月五号到九号,写完了,也压进抽屉里。
他关了客厅的灯,厨房的灯留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只杯子,才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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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