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看了她很久。
“你最近过得很忙,五条家的事,高专那群小鬼,还有你捡回去的孩子。”
他的每一句都说得轻描淡写,字里却压着无法掩饰的恶意。
“你知道得很清楚。”
宿傩当然知道。
乙骨忧太,祈本里香。一个拥有庞大咒力的远亲,一个死后化作特级咒灵的女孩。他甚至知道她把哪一间房留给了谁,知道伏黑惠将拖鞋挪到玄关边缘,也知道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正在替她分担事务。
羂索收集这些消息时,宿傩从未阻止。
他一遍遍听着,仿佛只有将她如今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刻进脑海,才能更准确地憎恨那些占据其中的人。
“你比以前更会照顾孩子了。”宿傩说。
她望着他。
“因为第一次时,我做得不够好。”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宿傩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
千年前,她会替他处理伤口,会教他辨认文字,也会在冬夜里将多余的外衣盖到他身上。可她不懂得如何面对一个孩子过分强烈的依赖,不懂得离开以前应当给出清楚的解释,也不懂得一个从未拥有过任何人的孩子,会把“长大以后应当拥有自己的道路”理解成驱逐。
她后来学会的每一种安抚、每一次拥抱、每一句明确的承诺,都建立在那场持续千年的错误之上。
宿傩却不想听她承认这些。
那会使他们的过去变成某种供后来者借鉴的教训,仿佛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五条悟、伏黑惠与其他孩子得到一个更温柔的她。
“所以你把欠我的东西给了别人。”他说。
“没有人能够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补偿。”
“说得真好听。”
宿傩从廊下走下来,赤足踩过薄雪,却没有留下脚印。他一步步靠近,身上的咒力没有暴涨,反而收敛得近乎安静,正因如此,才比任何威压都更危险。
风穿过破损神社,注连绳轻轻晃动。
宿傩的神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愤怒、快意、长久压抑的渴望,以及某种几乎接近孩童般固执的期待,同时从那张属于诅咒之王的脸上掠过。
“我要你回来。”
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不够。”
宿傩抬起一只手,指尖触向她垂在肩侧的发梢,却在真正碰到以前停住。他曾经可以毫无顾忌地抓住她的衣袖,伤痕累累地靠在她膝边,把所有无法对旁人说出的疼痛都变成一句理直气壮的命令。后来,他拥有了足以斩开山河的力量,却再也没有真正回到那个位置。
“我要的是从前的你。”他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只记得我的你。”
“你总是这样。”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某种令人生厌的东西。
“不过,没有关系了。”
“只要你不记得,他们就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她望着他。
那一刻,她甚至无法判断,宿傩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只要她不再记得,便不会为失去而痛苦。
也不会再用这种令他无法忍受的眼神看着他。
羂索在远处轻轻笑了一声。
“从灵魂结构上而言,宿傩说得并没有错。”他温和道,“记忆会改变人格,却不是灵魂存在的全部。你仍会是你,只是能够摆脱这些年不断堆积的责任。”
“闭嘴。”
宿傩头也不回地挥出斩击。
羂索面前的空间瞬间裂开。
那具身体被从肩头斩至腰腹,却在血液落地以前化作无数黑色纸片。真正的羂索并不在这里,站在山谷中的只是一具由结界与术式构成的投影。
他的声音仍从四面八方传来。
“何必生气?你想要的,不正是她回到尚未被其他人分走的从前吗?”
宿傩额外的两只眼睛同时睁开。
“你在术式里放了第二枚锚。”
不是询问。
他终于发现了隐藏得更深的欺骗。
羂索没有否认。
“你想让她回到只有你的时期,我想让她回到尚未开始插手世间因果的时期。只是我们对于何谓‘原来的她’,存在一点分歧。”
第二声铜铃落下。
更多记忆的边缘开始失去颜色。
她看见五条悟年幼时枕在自己膝上的画面被一层灰雾覆盖,看见夏油杰递来的任务报告上,名字正在一点点模糊;硝子留在文件末尾的提醒变成无法辨认的墨迹,惠交给她的木牌也从袖中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宿傩猛地转身。
“停下。”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羂索的声音带着笑意。
山谷下方传来巨大的轰鸣。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几乎同一时刻,寺院檐角那只早已锈蚀的铜铃再次响起。
没有风。
铃声却一声接着一声,在雪中的山林里荡开。最初只是正殿檐下的一只,很快,山道两侧、枯井深处与断裂神龛后方都传来相同声响。
那些地方原本什么也没有。
如今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咒纹。
她脚下的雪地随之裂开。
数不清的黑线从裂隙中浮出,并不缠绕她的四肢,也不试图穿透她的身体,而是直接没入周围虚空。它们沿着某种肉眼无法辨认的路径迅速延伸,穿过山峦、城市与结界,准确连接到所有存在于她记忆的人身上。
羂索没有将术式布置在古寺里。
整座古寺只是一个入口。
真正的术式早已埋进她走过的道路、触碰过的旧物,以及每一个曾经被她改变过的人所拥有的因果之中。
她抬起眼。
金色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数根纤细丝线。
其中一根呈现出近似苍蓝的颜色,连接着一个白发少年。她看见五条悟幼年时因六眼过载而彻夜无法入睡,看见他抓住自己的袖口,看见少年在高专训练场边故作轻松地问她会不会回来,也看见他如今坐在五条家议事厅里,替一名素不相识的辅助监督补发抚恤。
另一根沉在影子里,尽头是一双青绿色眼睛。伏黑惠被她从影池中抱出来,在襁褓里握住她的手,学会召唤玉犬,第一次叫她回家,也在今晚固执地决定等她回来再睡。
忧太与里香的线彼此缠绕,一根湿润而柔软,一根庞大得近乎失控。雨中的哭声、红色缎带、尚未真正住进的房间,以及孩子抓住她衣袖时那句求她不要离开的恳求,全都附着在其中。
更远处,还有夏油杰吞下咒灵以后残留在舌根的苦味,硝子医务室里洗不掉的血与酒精气息,甚尔掌心粗糙的茧、唇角的伤疤与被他一次次假装成报酬的关心,直哉少年时期令人厌烦的傲慢,以及如今第一次试着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背影。
天元、夜蛾、美美子、菜菜子。
五条家的侍从、受过她庇护的普通术师、曾经被她从诅咒中带出来的人。
甚至羂索自己。
每一段记忆都不再只属于她,而是被另一个人的生命共同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