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院传来通报。
禅院直哉到了。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自登门。
再次走进宅邸时,少年肩上的气息与从前相比有了明显变化。金发依旧梳理得整齐,眉眼也仍带着禅院家惯有的锋利与傲气,可那身浅色羽织不再只是为了衬托身份而存在,袖口与衣摆都留下了长时间奔波后不易察觉的折痕。
他身后没有跟着大批侍从,只带了一名负责记录的族人。
“禅院家关于伏黑惠的血缘追索已经撤销。”
直哉将一份盖有家主印鉴的文件放到桌上。
甚尔挑了挑眉。
“老东西们同意了?”
“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直哉语气冷淡。
“需要签字的人已经换了。”
她抬眼看他。
禅院直哉正在逐步接手禅院家,这件事她早已知晓。最初只是训练场与咒具库,随后是支系任务分配,再后来,连家族产业与内部审判也开始由他过问。
他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变成温和正直的人。
仍旧傲慢,仍旧刻薄,也仍会对能力不足者表现出毫不遮掩的不耐烦。可他开始知道,力量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碾过旁人的人生;也开始理解,所谓家主不是坐在最高处接受敬畏,而是需要对每一个由自己作出的决定负责。
改变他的大概从来不是某一句教诲。
而是他一次次来到她面前时,看见她如何对待甚尔,如何对待没有家族背景的夏油杰与硝子,如何蹲下来与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话,又如何让五条家最古老的长老为一名普通辅助监督的死亡低头。
禅院直哉曾经以为,变得足够强就可以站在她身边。
后来他才明白,她注视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站得有多高。
“此外,”直哉继续道,“禅院家不会参与祈本里香的处置。”
里香的影子正在走廊深处看着他。
直哉显然察觉到了那股咒力,却没有称它为怪物,也没有用“那东西”代替名字。
“如果总监部询问,禅院家的正式态度是,祈本里香仍具有人类意识,归属问题应当由本人决定。”
她看着他。
直哉将脸偏开了一点。
“这只是为了避免那群老东西借题发挥。”
“嗯。”
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
直哉眉心微动,像是等待她说些什么,但还是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有些失落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却突然开口。
“辛苦了,直哉。”
少年脚步停住。
从前他获得称赞时,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今他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压过羽织的纹路,仿佛要用这个动作遮掩胸口骤然变得清晰的心跳。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可他走出门时,耳根明显有些发红。
甚尔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
“还差得远。”
她将那份文件收好。
“已经有大人的样子了。”
禅院直哉离开后,东京下了一场并不合时节的雨。
雨从午后持续到傍晚,细密得像一层擦不净的雾,沿着屋檐落进庭院石槽。里香不能长时间维持人类形态,便蜷在结界投下的影幕里看忧太写字;惠抱着白玉犬坐在廊下,偶尔伸手接一滴从檐角溅来的水。伏黑甚尔在厨房煮汤,门没有关严,白色热气从缝隙里缓慢漫出来,混着昆布与鱼骨的味道,把整栋房子熏出一种极普通的温暖。
那张请帖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结界被触动。
一片被雨浸透的枯叶从庭院上空落下,在距离她膝前半尺的位置停住,叶脉之间随即浮出一道极细的斩痕。黑红色咒力沿着裂口游走,最后凝成寥寥几个字。
——明日黄昏,旧庐神社。
末尾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宿傩的咒力太鲜明,像浸过血的刀锋,即使只残留一线,也足以令庭院里的玉犬同时伏低身体。里香从影幕中抬起头,忧太手中的笔停在半空;惠则没有立刻问发生了什么,只从她的神情里判断出那并不是一件能够随手烧掉的东西。
伏黑甚尔端着汤锅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
“你要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在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她看着那片枯叶被咒力一点点腐蚀,最后只剩一圈灰黑色边缘。宿傩不会为了无意义的叙旧主动约她,而羂索近来的踪迹又恰好消失得过分干净。无论这次见面背后藏着什么,他们的确都已经拖延太久。
千年前的离开、宿傩的复活、羂索借他制造出的动乱,还有那个正在城市地下成形,却始终没能被她真正找到核心的术式。
有些事情不能再靠下一次偶然相遇来解释。
“我要去。”她说。
甚尔把汤锅放到桌上,锅底与木面碰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早点回来。”
“嗯,我会的。”
第二日黄昏,山中起了雾。
那座旧庐早已在千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残骸,原本用于晾晒药草的木架只剩下几根被烧黑的立柱。春寒尚未完全退去,山脊上仍压着薄雪,融化后的水沿着石缝缓慢流淌,将腐朽木料、湿土与陈年灰烬的气味一同带进风里。
她独自穿过树林。
苍白长发被山风吹向身后,深色外衣的衣摆擦过尚未冒出新芽的灌木。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最后一线夕阳停留在远处雪峰上,将她的侧脸照出近乎透明的冷白轮廓。
宿傩坐在旧庐仅剩的石阶上。
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千年前的形貌。
高大身躯披着松散的深色衣袍,黑色咒纹沿着脸侧、颈部与四条手臂蔓延,像某种古老祭祀中以鲜血描绘出的图腾。两双眼睛同时望向她,其中一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另一双却在看清她走来的那一刻,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他等了很久。
千年以前,他也曾无数次坐在这里等她。
起初只是等她从山下带回食物,后来等她结束短暂的外出,再后来则等一个他始终没能等到的人重新推开木门。
如今木门已经不存在。
她却终于从暮色中走了回来。
宿傩的手指在膝侧缓慢收紧,又很快松开。
“你来了。”
她停在距离他数步的位置。
“羂索在哪里?”
宿傩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见到我,第一句仍旧是问他?”
“是你说,要谈他的事。”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