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把他这副害羞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再逗江聿行,只是转过身,朝身后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随即便迈步走出了教室。
江聿行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看着秦醇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课间的喧闹仿佛都离他们很远。
走廊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秦醇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何洋的办公室走去。
他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想过来看看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不远处,一道尖锐的女声就猝不及防地传了过来,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两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走廊拐角处,探出头悄悄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凌肖的妈妈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地瞪着凌肖,气急败坏地吼道:“凌肖,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乖孩子,可是你现在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害的我饭碗都快丢了!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揪着他们两个不放,为什么非要针对他们啊?啊?!”
她的声音尖利又激动,手指狠狠指着凌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凌肖站在对面,原本那副人畜无害的伪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听到母亲的质问,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即突然低下头,发出一阵低沉又怪异的冷笑,顺着走廊吹过的风飘进耳朵里,不禁让人觉得寒毛直竖。
下一秒,凌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我就是羡慕他们啊,凭什么同样没有爸爸,他们能比我优秀那么多?我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可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们,都围着他们转?”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病态又狰狞:“每次一想到我居然能把高高在上的他们踩在脚底下,能看着他们因为我而惹上麻烦,我就觉得好爽啊!爽到骨子里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怒意的凌肖妈妈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而躲在拐角处的秦醇和江聿行,也彻底愣住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凌肖那偏执疯狂的话语,还在空气里回荡。
秦醇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扭曲的羡慕之情。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了?这就是我欺负他们的原因啊,很可笑吗?你难道不觉得……”
凌肖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突然狠狠打破了这份死寂。
凌肖妈妈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儿子,整张脸都气得发白。
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愤愤地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只留下凌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凌肖被打得偏过头,抬手紧紧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秦醇愣愣地看完这完整的一幕,大脑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直到身旁传来江聿行平静的声音,才猛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原来是这样。”
秦醇猛地转过头看向江聿行,只见他正看着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凌肖,眼神格外复杂。
秦醇瞬间皱起眉头,有些震惊又不满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心疼他吧?”
江聿行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秦醇,眼底的复杂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平静地说道:“只是觉得,他确实有够可怜的。费尽心思作践别人不成,还让自己挨了一巴掌。”
秦醇闻言突然沉默了。
微凉的穿堂风卷过空旷的走廊,掠过洁白的墙面,吹散了刚才凌肖嘶吼的余音。整条走廊静得离谱,连窗外枝叶摇晃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刚才凌肖扭曲的嘴脸还牢牢印在眼底。
秦醇垂了垂眼,心底五味杂陈。
人性从来非黑即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这句话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走廊尽头的身影。
凌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半边脸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办公室的方向,只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缓慢地离开了走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秦醇才收回目光。
视线下意识流转,稳稳落在身侧江聿行的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还是一样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清冷又安静。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不过几秒,江聿行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猛地偏过头。
四目猝然相撞。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两人,掀起少年额前细碎的刘海,氛围瞬间变得有点微妙起来,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
江聿行的眼睛澄澈透亮,直直映出秦醇的轮廓,他微微眨了眨眼,打破了这份安静:“所以你原本是要干什么来着?”
一句话拉回了秦醇早就飘远了的思绪。
他愣了愣,抬手挠了下后脑勺,刚才满心都是凌肖母子争执的画面,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出来的原因。
停顿两秒,他才慢悠悠回想起来。
他刚微微张开嘴,准备如实开口,紧闭的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两道学生家长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满脸的疲惫与无奈,低声对着办公室内道谢,随即转身离去。
何洋跟在后面走出,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难得见他穿得那么正式。
送走两位家长后,他习惯性抬眼,打算回教室看看学生们的自习情况。目光一扫,便精准锁定了拐角处鬼鬼祟祟的两个人。
他眉头立刻微微蹙起,严肃地问道:“你们两个不在教室好好自习,躲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秦醇有些慌乱,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江聿行,却看见同样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就在秦醇脑子飞速运转,思考该如何解释两人逃课出教室的缘由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江聿行垂在身侧的手腕。
淡蓝色的手链缠绕在对方白皙的手腕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水晶珠上,折射出一点点亮光,晶莹剔透,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秦醇脑子里顿时有了说法。
他不等江聿行反应,突然抬起手,一把攥住了他微凉的手腕,刻意抬手抬高几分,将那条手链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何洋眼前。
脸上强行扯出一副乖巧又诚恳的假笑:“何老师,他手链掉了,我们刚才一直在走廊找手链。”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江聿行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愣住。
他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手腕微微用力想挣回来,却被秦醇牢牢攥紧,丝毫动弹不得。
江聿行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恰好对上秦醇投递过来的眼神。
挤眉弄眼,明晃晃的暗示他配合一下。
江聿行盯着他看了几秒,原本睁大的眼眸瞬间垂落下来,眼底清清楚楚写满了无语。
但眼下别无选择,被老师抓到自习课私自出教室,免不了一顿批评。
他只能顺着秦醇蹩脚的谎言圆场。
江聿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对,这条手链……挺重要的。”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尴尬,秦醇瞥见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应该是从来没在老师面前说过谎,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着实有点好笑。
秦醇站在一旁,感受着手下紧绷僵硬的手腕,听着磕磕巴巴、毫无说服力的台词,强绷着的嘴角差点忍不住上扬。
何洋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又落在那条平平无奇的水晶手链上,半信半疑。
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轻轻摆了摆手:“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收好,赶紧回去吧。”
“谢谢老师。”秦醇含糊的道谢落下,干脆利落地拽着人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跑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慌忙逃走的背影,会想起刚才瞥见的手链,小声嘀咕道:“这条手链……我怎么好像在哪看过?”
他细细回想,几秒后,他想起前阵子周末带女儿去市中心水族馆游玩,买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
何洋无奈地轻轻摇头笑了笑,转身收回思绪,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另一边,秦醇拽着江聿行一路小跑回到教室。
刚跨过教室后门的门槛,江聿行就立刻抬手,轻轻挣开了秦醇的手掌。
秦醇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细腻的触感,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平淡的人,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江聿行微微侧过头,闷闷的回了句:“戏已经演完了吧,可以松开了。”
声音清浅,还透着一点小脾气。
秦醇看着他略显别扭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再打趣对方,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教室不过安静了几分钟,清脆的上课铃声突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划破了午后的静谧。
语文老师抱着一沓厚厚的作文本,踩着铃声缓步走进教室,将一摞本子轻轻放在讲台上,掀起一阵粉必灰。
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笑着看向台下的学生:“前几天布置的作文,我已经全部批改完了,这节课简单给大家点评一下。”
话音落下,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还没翻开,仅仅是瞥见封面上工整的名字,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几分。
老师抬手将作文本举起,转向全班同学展示:“大家看看,这字真是赏心悦目啊,内容就更不用说了,江聿行同学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啊。”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江聿行的身上。
秦醇坐在旁边,视线清晰地落在摊开的作文本上。
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规整,确实称得上赏心悦目。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江聿行。
被全班注视的江聿行明显有些不适应,耳尖染上一层薄红。他微微抬手,弯曲的小臂轻轻抵在额前,遮住大半张侧脸,刻意挡住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试图掩盖自己的羞涩。
可白皙的耳尖毫无遮挡,那一抹淡淡的红清晰地落进秦醇的眼底。
秦醇盯着那截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翻涌,差点就要溢出来。
正当他暗自打趣某人容易害羞时,讲台上传来的声音精准地念出了他的名字:“秦醇。”
秦醇笑意一敛,下意识抬头。
语文老师拿起另一本作文本,微微眯起双眼,反复辨认着封面上的字迹,诧异地问:“这是你的字?”
秦醇微微一怔,没想明白老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下意识点头应声:“对啊,是我的。”
老师又反复翻看了两遍页面,对比着前后的字迹差异,随即笑着将作文本转向全班,打趣道:
“是我的错觉吗?秦醇,难道你跟聿行坐久了,连字都变好看了?工整了不止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