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系统中的水精没有配备那把诸星晓熟悉的变形武器,他将此归结于现实中的剑已经因自己的轻敌而报废。水精的性能与其他两台歌利亚相比十分均衡,没有格外突出的地方,习惯了远程射击,晓在使用光束军刀劈砍时总觉得手臂一阵一阵的麻木。
没有风精的灵巧,追逐战中时常落入下风;没有火精的装甲,无法彻底格挡怪物的突击。仿佛过去习得的经验与技巧全部清零,几次模拟战后,晓喘息着向后完全倚靠在驾驶座上,四周环绕的虚拟宇宙星辰正如要塞外真正的星星一样闪烁。
他想起第一次进入宇宙时,天幕外辽阔的世界,美丽而危险。明明连半个月都没有过去,自己的思想却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不得不面对赤红色的现实,才知道理所应当的日常生活如同泡沫般梦幻美好。
自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坐上歌利亚的,只是单纯地说‘想要保护’和‘为了和平’这样的话语,是做不到任何事的。
用生命保护他人,就算这么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抬起右手伸向模拟的宇宙——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逃走了。”晓用极低的声音说,星星映照在紫罗兰的瞳孔,“有栖……马拉奇……奈田前辈……我……”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违背命令擅自行动的话。
靠自己的双手真的可以避免火精的悲剧吗。
自己能够像奈田前辈一样击杀那只怪物吗。
不知道。
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不知道。那不能被称之为后悔或是迷茫,如果现在要塞拉响了警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坐上歌利亚去战斗。那样的心情……以自身贫瘠的语言只好总结为悲伤,仅此而已,就像失去了变形武器的水精——失去无知的保护后,才发现平庸的自己一无所有。
但,所有人都说战争才刚刚开始。
宇宙消失了,模拟舱内一片漆黑,诸星晓收回手解开驾驶座上和歌利亚内部完全不同的安全带,光线随着舱门的开启涌入,他又能看见光了。
结束训练的奈田艾莎在站在一旁,舱门完全打开后她单手叉着腰,对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少年躺在驾驶座上,表情平静,仿佛结束的不是疲惫的训练而是一场球幕电影。她递给对方一瓶水,将额前汗湿的发丝向后拨去:“换身衣服,晓,然后我们去博士那里。”
“嗯,我知道。”接过水,他抬头饮尽。
从冷柜中拿出不久的水滑过食道,冰凉的触感仿佛要将不安的心冻结,晓将空瓶捏扁投进回收箱:“谢谢。”
米海尔博士的办公室和模拟训练室间有专属的便捷通道,由一台小行电梯连接,据博士本人说这样更方便他展开工作。简单洗浴后,两人换上军部准备的制服乘上电梯,很快来到办公室。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是……”
电梯的门打开,驾驶员们一前一后踏入博士的领域。奈田艾莎走在前面,只走了几步就因鞋边散落的稿纸被迫停步。她习惯性环顾四周环境,被大大小小的文件和杂物还有不知名半成品机械堆满的桌面,满地团状、被撕碎、总之形状各异的,可以被称为垃圾的纸张。
“同感……”诸星晓紧跟其后,跨过纸张找到一处较干净的地面落脚,“习惯就好……大概。”
那些杂纸虽然看上去是废纸,实则不然,它们是能够引爆火山的超级地雷,至少晓是这样想的。绝对不能自作主张的处理或移动它们,不然会引发不可抑制的巨大灾难。三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入这间办公室就看见米海尔因手下擅自打扫地面而大发雷霆,那个画面,从此这位白发男子便在晓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真快啊,你们。”米海尔从一扇小门中走出,手里一左一右拿着两个黑色的环状物,像是炫耀般将它们举至脸颊边晃了晃,“快看,这是军部给你们特殊定制的礼物,喜欢吗?”
博士的脚步轻盈又熟练的避开所有的纸张,微笑着走到两人面前,晓从没见过对方笑得如此高兴的样子,在办公室明亮洁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瘆人。直觉地想要后退,却被地面的杂纸重重包围无法移动。歌利亚驾驶员对军部来说十分重要,他们不可能谋害自己,但对方的动作总让人觉得那两个装置绝非好东西。
“不要摆出这样严肃的表现嘛。”米海尔又一次晃动手中的装置,语气中透露愉悦,“这可是我加班加点才做出来的,连同新系统一起,你们应该替诸星司令感谢我才是。”
“这是什么?”听到父亲的名字,诸星晓感到心脏强烈地鼓动一拍,他大致已经猜测出那是什么装置了,“用于战斗……?”
米海尔将装置抛给二人,摇了摇头,双手抱臂:“不,不完全是。这个装置用于监测驾驶员的身体状况——像市面上的健康手环,只是根据你们工作的特殊性做了些调整。操作手册已经发给你们了,戴上试试,像这样……扣在手腕上就行。当然,它使用了可延伸材质,想的话也可以戴在脖子上,还挺酷的。”
比想象中的要普通,晓模仿着博士的动作将手环戴在左手,套上手腕的那一刻手环自动收紧完美贴合皮肤。他试图移动手环的位置,但机械如同被吸引的磁石牢牢贴合在左手腕无法摘除。
哈?
“啊呀,忘记说了,它是一次性无法摘除的。”博士露出得逞的表情,令晓不得不深呼吸平静此刻的心情,“防水性能、防震性能,甚至是防爆性能都已然达到完美的程度,远远超过那些民用商品,你们不用担心任何质量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装置太明显了,如果被有栖和杏发现自己该怎么解释。
刚想要反驳,声音便被另一人打断。
“军部做了什么调试?”奈田艾莎同样面露难色,右手摸上左手碗的检测装置,无奈地叹息,眼神直视着米海尔,“并非信任的问题,只是,我想我们有知道的权力。”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风精机师的话,反而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晓想起曾在杂志中读到的一句话:天才大多是天生的疯子。天才总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就像自己所崇拜的那位地球时期名为巴洛克·莱茵的英雄。
博士的视线在二者之间游离,他清了清嗓子,用平静的调子开口:“说实话这属于军部机密,但由于——你们的职业本身也是机密,我可以简单的告诉你们。宇宙中有一些……辐射和射线,要塞的天幕可以阻挡它们,但……我不确定歌利亚的外壳能不能做到。还有你们战斗中和歌利亚的同步,可以这么说,就这样。”
不像真话,也不全是假话。晓庆幸自己这几年来已经习惯了博士的说话腔调,让他从回答中能够确认一件事——这个装置真的只是一个监测生命状态的手环。他低头看向手环狭窄的显示屏,和博士说的一致,从外观看就是一个黑色的健康监测手环产品。
“我明白了。”奈田艾莎放弃继续与之辩论。
“还有别的事吗?”直感告诉晓,按对方的性格,留他们下来肯定不会只是交付一个手环。
如果仅此而已,博士会在训练室中将东西交给他们然后转身走人。天才从不会做令自身感到无聊的事,更何况此时的博士正兴致勃勃,像一个没有还做够坏事的白发恶魔。
“当然——当然。”米海尔点头,“还有一个惊喜,一个令人愉悦的消息,想知道的话恐怕你们得和我走一趟了。”
米海尔博士的办公室比诸星晓所知的更加暗藏玄机,除了连接训练室的电梯,甚至拥有直通军部的通道。
这是理所应当的吧,诸星晓靠在电梯透明的玻璃上,毕竟米海尔博士是歌利亚的创造者,对保护要塞功不可没的角色。余光侧过,白发的博士依旧向外散发愉悦的气场。是新的歌利亚还是新型武器?诸星晓沉默地思考着对方如此作为的原因,总不能是要塞在不出动歌利亚的情况下活捉了斯卡列特样本……
不过说起来,有栖明天要回家来着,家里得准备些东西,一会去采购应该还来得及。
电梯的玻璃壁上倒影着外侧的灯光,缓慢下沉。
“诸星,在想什么?”博士开口,电梯内没有开灯,灰色的眼睛晦暗不清。
“没……”
“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你和医疗部的人打听过歌利亚小队的指挥官?”米海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见过他了?”
“哎?”那是上一次从医务室醒来的时候,晓清楚的记得,但自己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汉兹?”奈田艾莎皱起眉,晓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许惊讶。
“并没有见到本人,只是听说他在我昏迷的时候来过。”晓说出实情,他转头望向艾莎,“奈田前辈,见过他?”
从外部投射的光源一阵一阵照在奈田艾莎身上,一向严肃的表情在听见晓话语的那时破碎片刻,被对方尽收眼底。奈田前辈不喜欢汉兹指挥官,甚至感到厌恶,晓不知道他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总觉得有些失落。
艾莎放松紧咬的嘴唇,降头转向一边放空视线,犹豫两秒后还是选择了回答:“是,我见过他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小鬼罢了。为什么那种人会被选择成为指挥官……战场上重要的东西,明明不仅仅是战斗……”
话题往深渊奔去了,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句话,晓习惯性地握住手边偏长的袖口用手指摩擦着。为什么奈田前辈会说出那样的话,他只能联想到一点——马拉奇。
在训练的休息时间,奈田前辈曾对他说,第一次行动的牺牲是因为指挥官和他们——包括她自身在内所有人对斯卡列特的轻视而造成的惨剧。
前辈不是会将所有罪责归结于他人的那类人。
之后她找汉兹单独谈过了吗?是这样吧,所以前辈才会讨厌汉兹指挥官。从她的话来说,汉兹应该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但那个人明明在自己昏迷时来探望过。看着前辈痛苦的表情,晓放弃了追问。
“哎——那家伙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啊,但从其他一些角度来说,还挺令人敬佩的。”米海尔接过话题,还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我还挺享受和他聊天,属于……聪明人之间的引力?他是我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以为你们都已经互相见过面了才对。不,不对,你不可能不认识他,只是汉兹没有告诉你。难道说……诸星,其实你被指挥官偷偷讨厌了?”
“哎?!”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大脑飞速运转,不排除博士这番话只是逗弄自己的可能,汉兹的可能人选——首先排除异自己身边的家人朋友,总司令绝对不可能是汉兹;杏和有栖更是直接排除,那两个人中谁是指挥官小队都得完蛋;自己那些同学,根本不可能。从身边的熟人到杂货店的叔再到军部讲过话的人,不,不可能,他完全否认了他们是汉兹的可能。
但仔细回忆先前的战斗,晓确实有一种‘那个声音总觉得有些熟悉’这样的错觉。他们的确可能在哪里见过……
再说自己也没有在战斗中惹到对方……虽然有过擅自行动就是了。
指挥官不能是这样小气的人吧——不过那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过错,如果那个时候……
“被打击到了?果然是小孩子啊。”
愣神间电梯已经到达终点,米海尔踏出电梯,打趣着上司家的小孩。逗小孩真是太好玩了。和路过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带着两位驾驶员往医疗部走去。
“不是。”诸星晓反驳,他没有被打击到,只是在反思,就是这样。
跟着博士一路走,来到自己较为陌生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不难猜测出这里是医疗部,但不是自己相对熟悉的那片区域。
一扇格外醒目的房间门上标有【治疗仓室】的名字,病房装有巨大的玻璃透窗,可以清晰看见内部的设施。诸星晓曾在课本上看见过它们,那时一旁的同学还笑着说它像加厚加大的棺材。但用处却截然相反,其功效几乎等于起死回生。
目前正在使用的治疗仓不多,非重症或重伤几乎不会启用它们。运作中的机器向外散发淡淡的绿光,晓收回视线,有朝一日说不定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希望要塞的大家都能安然无恙。
继续跟在米海尔身后向前走,军靴在地面踏出清脆的回响,白色的灯光洒在其上若一地冰霜。他们就像在冰冷雪原中寻找生命痕迹的旅者,最终在离治疗仓室不远的病房前停下,米海尔打开了门。
病房内的灯被调成与走廊惨白色截然不同的暖色灯光,诸星晓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靠着拐杖缓缓挪动身体转身。
那是令人怀念的面容。
“马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