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被禁止的甜味,是原罪
秋天彻底过去,冬天来了。
客厅里的挂历换成了崭新的一页,上面印着皑皑雪山和滑雪的人,色彩鲜艳得与这个家的气氛格格不入。白瑾言用红笔在日期上打叉,一天一个,规律得像某种仪式。那些红色的叉连成一片,像伤口结的痂。
白瑾茉已经学会不发出声音地在家里移动。
她起床很早,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轻手轻脚下楼,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牛奶——都是哥哥前一天晚上买好放在那的。她个子太矮,要搬个小凳子才能够到微波炉,热牛奶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怕洒出来,怕发出太大声音。
吐司是原味的,牛奶温热,没有任何甜味。
她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厨房的某个柜子。那是以前妈妈放白糖和蜂蜜的地方。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偷偷加一点点,哥哥会不会发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哥哥会生气的。而她最怕哥哥生气。
吃完早饭,她把碗碟洗干净,放回原位,擦干台面上的水渍,确认一切恢复原状,才背上书包出门。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她总是提前很多到,因为不想在家里多待一秒——那里空气太沉,沉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学校里是另一个世界。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会从书包里掏出各种零食。薯片咔嚓咔嚓响,饼干袋子窸窸窣窣,最让白瑾茉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
“茉茉,给你一颗。”同桌的小女孩递过来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里面裹着橙黄色的糖块。
白瑾茉盯着那颗糖,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想伸手,指尖都颤了颤。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哥哥冰冷的脸,还有那三条家规的第一条:
不准吃甜食。
“我……我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为什么呀?这个可好吃了,橘子味的。”同桌不解。
“我……牙疼。”她找了个借口,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盒。塑料文具盒的边缘有些毛糙,刮着指腹,微微的疼。
同桌“哦”了一声,也没在意,自己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甜腻的橘子香味飘过来,若有若无。
白瑾茉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那天放学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橱窗上贴着新推出的草莓蛋糕海报,奶油粉嫩,草莓鲜红,旁边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冬日甜蜜限定”。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海报上的蛋糕,和爸爸妈妈出事那天要买的,有点像。
又好像不太一样。
“小朋友,要不要进来看看呀?”店员阿姨推开门,笑眯眯地问。
白瑾茉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摇摇头,转身就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拍打着她的脊背。她跑得很快,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家便利店,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冷空气灌进喉咙,刺刺的疼。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用钥匙开门,动作很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白瑾言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面条。他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哥哥,我回来了。”她站在玄关,小声说。
白瑾言没应声,只是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她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墙角,然后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我……我来帮忙。”
“不用。”他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写作业。”
她脚步一顿,哦了一声,转身上楼。楼梯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哥哥还站在灶台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锅里升腾的热气将他包裹,像是要把他和这个冰冷的世界隔开。
面条煮好了,是清汤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一点油花。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隔着长长的餐桌,像隔着一条鸿沟。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喝汤时轻微的响动,是这顿饭仅有的声响。
白瑾茉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她其实不饿,但不敢不吃。哥哥规定了吃饭时间,到点必须坐在餐桌旁,哪怕只是坐着。
“明天家长会。”白瑾言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
“下午两点,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说的。”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去不了。你跟老师说一声。”
“哦。”她应道,重新低下头。
其实她知道哥哥不会去。自从爸爸妈妈走后,所有的家长会、学校活动,哥哥都没去过。最开始老师还会问,后来也就不问了。同学们都知道,白瑾茉的家长永远不会来。
有一次手工课,老师让做贺卡送给爸爸妈妈。她拿着彩纸和胶水,愣了很久,最后做了一张没有收件人的贺卡,上面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老师看到后,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还有,”白瑾言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这周六我要去图书馆,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面包,你自己热了吃。”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白瑾言吃完,起身把自己的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好。走到楼梯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碗放着,我待会洗。”
“……嗯。”
其实她早就学会洗碗了。够不着水池,就站在小凳子上。洗洁精很滑,有一次差点把盘子摔了,吓得她心脏怦怦直跳。但哥哥从来没说过让她洗,也从来没夸过她洗得干净。
他只是默许了她的存在,以一种最低限度、最不碍事的方式。
白瑾言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瑾茉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汤已经凉了,油花凝结成白色的斑点。她拿起筷子,慢慢把剩下的吃完。
很淡,除了咸味,什么也没有。
收拾碗筷时,她看到灶台角落的糖罐——是玻璃的,里面还剩小半罐白糖,颗粒晶莹。糖罐旁边放着盐罐,两个罐子长得一样,哥哥大概是顺手从柜子里拿出来,忘记放回去了。
她的手指悬在糖罐上方,停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在安静的厨房里,几乎能听到咚咚的声音。
楼下传来哥哥走动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惊醒。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然后迅速把两个罐子拿起来,打开柜门,放回原来的位置。
柜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冰箱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想起那颗橙黄色的水果糖,想起海报上粉嫩的草莓蛋糕,想起糖罐里晶莹的颗粒。
甜,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喂她吃第一口蛋糕时,奶油在舌尖化开的柔软。爸爸把糖果剥开,塞进她嘴里,笑着说“茉茉甜不甜”。
那些记忆像褪了色的旧照片,模糊,遥远,泛着陈旧的暖黄。
而现在,甜味是禁忌,是原罪,是那场大雨里打翻的蛋糕盒,是哥哥眼中冰冷的恨意,是她五岁生日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白瑾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很快又干了。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拍打着玻璃。冬天才刚刚开始,而这个家,已经冷了很久很久。
作者的话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心里一直闷闷的。
冬天从来都不只是季节的寒凉,更是困住白瑾茉心底的霜。五岁那场雨夜之后,甜味就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忌,成了被规矩框住的原罪。
她只是个贪恋一点甜的小姑娘,却要被迫收起所有孩子气的偏爱,学着小心翼翼、轻声走路,学着克制心底那点最本能的渴望。看着她看着糖果不敢接,望着蛋糕不敢靠近,对着糖罐迟迟不敢伸手,真的格外心疼。
白瑾言的冷不是天生的偏执,是藏在坚硬外壳下走不出来的伤痛,他把遗憾和愧疚化作冰冷的家规,困住了自己,也无意间困住了妹妹。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餐桌,隔着沉默,隔着永远说不出口的心事,明明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却活得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这个家没有烟火气,没有孩童该有的甜,只有日复一日的沉寂、规矩和克制。往后的日子里,禁锢不会轻易消散,心底的执念、错过的温暖、解不开的心结,都会慢慢铺展开来。
愿往后慢慢行文,能给小姑娘一点迟来的温柔,也让满身冰冷的少年,能有一天与过往和解。故事还长,我们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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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禁止的是甜味,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