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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天子

自得知燕王扈从圣驾南归,金陵城内便暗流汹涌。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阁臣夜不能寐,数次密议于兵部。虽有前诏安抚,然燕藩铁骑威名太盛,陛下又久无音讯,种种疑窦如阴云盘踞心头。

阴暗的烛火中坐着三人,此时的齐泰,正因为迟迟得不到消息而如坐针毡。

倒是黄子澄一直说个不停。

“二位同僚,据传陛下车驾距金陵不足百里,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日了,路途不远,却不见诏令,实在蹊跷啊,朱棣素有不臣之心,莫非是他有意,学那曹操,想要入主金陵,挟天子以令诸侯?”黄子澄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天塌下来一般猛地拍手,“不好,朱棣这就是要反呐!”

心急如焚的他在堂中来回踱步,引得那昏暗烛火随着锦袍搅乱气流而胡乱舞着。

“哎呀,黄大人!少安毋躁,”齐泰也没有底,他转向黄子澄,希望能获得一点好消息,“方大人,先前送去的人可有传讯?”

方孝孺只是摇摇头,却无再多言语,他心中更是烦闷,林文此人应是陛下心腹,如今仍未回信,想来是出了什么变故,可究竟为何,不到燕军入城那一刻,无人可知陛下是生是死,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黄子澄啜了口茶,才惊觉这茶水早已凉透,只感觉浑身一股凉意。“不能再等了,若真等来那燕王挟持陛下入宫,便一切都晚了。”

“那黄大人的意思是?”(齐泰)

“宁可有备而无患!当以防务演练为名,密调京营精锐,于江宁至栖霞一线布防,暗伏弓弩。再急召曹国公授以密令,若见燕藩军马移动,或圣驾有遭胁迫之状,当机立断,发兵救驾,无论如何把陛下抢出来!”黄子澄言毕直勾勾地盯着齐泰,态度坚决。

方孝孺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黄大人,慎言!御前厮杀乃是大忌!若伤及陛下,岂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方大人,那就坐视燕王挟持陛下进京吗!?”齐泰思来想去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若是坐视不管,真到木已成舟之时反而更为被动,不如就依黄子澄所言,“我看不如这样,以曹国公领军出城百里相迎,若是这朱棣是忠臣,那便罢了,若是有胁迫陛下之不臣之举,便伺机接近陛下,以京营禁军之精锐,或可护得陛下周全。”

“齐大人所言甚是!方大人,燕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黄子澄)

至此,方孝孺自知兵部尚书齐泰既然已经胸有成竹,怕是自己再怎么相劝也是惘然,“一定要叮嘱曹国公,若非必要,千万不要惊扰了圣驾啊!”

次日清晨,天光未显,晨曦中星光点点仍耀眼之时,一只约五千人的精锐重骑出朝阳门,直向东北栖霞山方向疾驰。

距离金陵尚有百里时,龙纛已隐约可见,车驾缓缓行至一处水源地,便在此休整,进京之前还须做好准备,不可丢了皇帝依仗的威风。

“陛下,臣弟有一事不明,”朱高炽眼神恭敬,微微一笑,缓缓提出自己心中所想。

朱允炆拄着车中大榻起了身,接过林文呈递来的已温热的清水茶,放松地应和着:“无妨,请问。”

朱高炽闻言自是放下心来,腼腆地抿了抿嘴,又憨厚地笑笑,“那日大火,陛下为何要亲入险地救人啊?自古以来,只有臣为君死节,良将贤臣为守护主公而死者甚多,而主为良臣犯险者亦非罕有,可这据臣弟自北平始之所见,那位姓韩的小兄弟只是一介布衣,既无通天之能,更无匡扶天下之志,陛下究竟是为何非要救他不可呢?”说着说着,朱高炽那本就肉嘟嘟的脸越来越皱,仿佛每寸肌肤都是皱纹一般,几番思索却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心中困惑不已。

朱允炆清了清嗓子,将白瓷茶杯中的清浆饮下,便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并没有什么天子的仪态,可说这位天子自从痊愈便有些类猿,闲不住。难得有人陪他聊聊天,他还是挺直脊背正色回道,“你看这是什么?”朱允炆把那白瓷茶杯摆弄了一番,交予到朱高炽手中。

“瓷杯,茶具。”朱高炽毫不犹豫地说道。

“对,”朱允炆先是肯定,然后又用清澈的目光看着朱高炽,眉毛一挑,莞尔一颦:“也不对。”

“朕观此杯,是救朕的器具,一路若是无它,朕的喉疾怕是难愈哦。仔细再想想,此瓷杯不知出自哪家官窑,历经泥塑、火烧,千锤百炼成器又经由漕运,车马行了千万里路才到朕手中。此物,与你我,与这天下万民,并无不同,独一无二。那韩家兄弟亦是如此,他有家,有父母,有自己的理想,虽然未必是顶天立地的大志向,但谁又晓得他未来会有怎样的奇遇。”他伸手将白瓷茶杯从朱高炽手中小心拿起,交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林文,却站起身来,掀开了鸾驾大车的帷帐,车外之人三五成群的巡逻、休憩,他们,都是朱允炆眼中的自己人,所以仁慈,所以信任。

他回眸看向朱高炽,眼神炽热却依旧亲和,字字铿锵地回答了朱高炽那个问题。

“朕既肩负天下!便不会,也不能有那一丝一毫的迷惘和犹豫。无论那天火场里落下的是谁。只要是朕的子民,朕必救之,九死无悔!”说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朱允炆只觉浑身舒畅,穿越而来的他如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就是当个好皇帝,尤其自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真是多活一天都觉得赚了。他绝对不会昧着良心说一句假话,他要做个爷爷口中说的那个‘好皇帝’。

朱高炽愣住了,民为重君为轻的典范如今就在眼前,他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世子殿下,从未如此敬佩和打心里服气一个人,朱高炽当即再次向着朱允炆跪拜,“陛下,臣弟朱高炽愿追随...”

话未说完,锦衣卫校尉,顾成武,忽然掀开帷帐,躬身禀报道。

“请陛下不要出来,斥候发现大队骑兵,来者不善!”

闻言,林文赶紧去将帷帐死死掩住,只听得外面兵器盔甲脚步声交响,两千燕军开始布阵防御。

“护驾!”

“保护陛下!”

“是骑兵,布阵,火铳队上前!”

....

燕军沿官道临时布下的大阵便是弓弩火枪居前,重步兵居中守卫朱允炆车驾,剩余骑军布于两翼树林,隐而不发。

丘福与徐承礼各领一只骑兵,而朱棣则是亲自披甲,坐镇中军,守卫陛下的车驾。

与此同时,十余名禁军斥候向周边最近的卫所狂奔求援。

如临大敌的燕军将士十分沉着,这是南归以来的第一次遭遇骑兵突袭,而且如此大张旗鼓,大家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毕竟有不少将士都是王府亲卫曾亲眼目睹那真龙浴火的震撼场景,无论是信与不信,为此等天子而战死,那是何等荣幸!

“众将士!”朱棣高呼一声,“听令应战!不论来者是谁,要想碰陛下一根手指,那先问过咱腰间宝刀!”

“明军威武!”众将士山呼,有序将兵器大盾撞击地面三次,震颤之感似山崩地裂。

丘福虎目圆睁,手已将宝刀攥紧,左翼骑兵在密林中与战马一同伏低,右翼徐承礼则是已经绕到一座土丘之后,偃旗息鼓,只待喊杀声起,便直击其中军,斩将,夺旗。

只是几息功夫,前方忽然尘土大起,马蹄声如闷雷卷地而来!

烟尘散处,但见黑压压一片铁骑堵住官道,玄甲映日,弓弩上弦,不见熟悉的大明旗帜,只有林立的‘李’字旗号。

为首一将,唇红齿白,面若桃花,金盔红缨,帅气逼人。

他遥望御驾仪仗,横马原地踏了几步,玩味地审视着眼前单薄的燕军阵势,然后目光死死地盯住御辇旁那杆高大的‘燕’字王旗,以及旗下那个一身戎装,面色沉静的朱棣。

“前方何人兵马?圣驾在此,还不下马退避!”朱棣策马前出,厉声喝问。

李景隆却端坐马上,朗声道:“本将曹国公李景隆,奉兵部令巡防京畿!请燕王陛下约束部众,卸甲弃刃,以待查验!陛下——”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身后数千重骑也跟着齐齐向前涌动,似有加速冲阵之势,李景隆朝着御辇拱手,声音陡然拔高,“若有奸人胁迫,但请示意,臣等誓死清君侧!”

御辇帷帐忽然一动,猛地掀开,朱允炆脸色错愕,待听完李景隆这番话语,渐转为难以置信的荒唐,最终尽数化为被冒犯的震怒。他本就因烙伤未愈而苍白的脸,此刻气得更是再无一丝血色。

“李景隆!”年轻的皇帝竟不等林文的搀扶,径直跃下御辇,全然不顾天子威仪,大步流星不顾众人阻拦,动作因盛怒而偶尔踉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故而更无人敢阻拦。徐承礼见状直接弃了阵地,率着几十名骁骑营老兵赶向中军,顾成武这个一路相随的校尉也不含糊,一声不吭的招呼了所有锦衣卫,紧紧追随将朱允炆,警觉的看着对面的骑军与弓弩,就这么径直朝着‘敌阵’走去。

朱允炆就这么连跑带走了百步,直至两阵中线,直面李景隆。

秋风吹起他未戴冕冠的鬓发,明黄色锦绣龙袍在万军阵前异常醒目,也异常脆弱,却又因他眼中的怒火而充满了威严。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他声音因怒极而微颤,却字字如铁钉般砸进这剑拔弩张的两军阵中。

“朕,安然在此!谁言胁迫!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带兵持械,直面天子仪仗?还敢口出狂言,让朕的四叔卸甲?”

“李景隆——尔要反吗?!”

不愧是养了两个月喉疾的朱允炆,此一声中气十足,可谓震天撼地,惊得李景隆和重骑一阵骚动。

李景隆这才看清这位自己顾命辅佐的天子哪有一丝受制于人的惶恐,只有纯粹的,针对自己不臣之举的滔天怒火,预想中“救驾之功”的精妙算计已灰飞烟灭,出现的只是一双几乎要将他焚化的帝王怒目。

李景隆发觉自己在马上,陛下却只是徒步而立,赶紧翻身下马,跪地答道:“臣... 臣是奉....”他冷汗涔涔,方寸大乱,原先的说辞早已无用,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

朱允炆耐心已尽,见状便是彻底爆发,他大步走向已经把脸埋进土里支支吾吾的李景隆,“方才喊‘清君侧’的是你!你要清谁?朕的四叔,奉诏护驾、忠心耿耿的燕王吗?还是要清朕身边这些随朕出生入死的将士?!李景隆,今日你摆出这副杀气腾腾的阵仗,究竟是想杀谁?!”

每问一句,声调便高一分,气势便涨一丈。五千京营骑兵鸦雀无声,许多士兵已面露怯色,加之徐承礼率禁军老兵赶到陛下身侧,前排弓弩早已悄悄收了。燕藩那边,朱棣目光复杂地看着又一次冲在他身前,那单薄却挺直如松的侄儿背影,心中那股暖意与酸涩交织的感觉再次涌起。他抬手,示意丘福及其余各军不可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