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儿臣有一事禀报。”
朱高炽神色泰然,向朱高煦使了个和暖的眼色,可朱高煦却不置可否,转身背对燕王世子,只看向自己的父王。
朱棣并未理会朱高炽,他点出身后二将,“张玉,丘福!”
“末将在!”两位老将齐声领命,眼神坚毅。
“秋雨连绵虽不易操练,然鞑靼瓦剌相争怕不断,两部游骑渐频,不可不防,传令戒备。”
二将领命后便大步流星走进大雨之中。
这一身盔甲穿得久了,总还是有些不适。朱棣先是抬起双臂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撑着腰背,背对着朱高炽,“说吧,所禀何事?”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儿臣近日结识一位南方来的才俊,其人学识渊博,胸有韬略,儿臣...钦佩非常。想引荐给父王。”
朱棣这才转过脸来,甲胄随之发出沉沉的摩擦声。他打量着长子,忽然笑了:“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郑重?”说着便往前走了一步,铠甲铿锵。
朱高炽下意识道:“父王是否先卸甲?那位先生...或是畏见戎装。”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悔。
朱棣果然朗声大笑,笑声在厅堂里滚荡:“怎么,你这位大才子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见不得铁甲弓刀?”
朱高炽忙道:“非是畏怯,只是...父王终日劳顿,儿臣是担心甲胄沉重,不便见客。”
朱棣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无妨。你说此人精通文史兵法,又自南北上而来?倒是难得。”他转身对姚广孝道,“道衍,边防布防之事,依方才所议,你先拟个细则。”
姚广孝合十称是,目光似有似无地从朱高炽脸上掠过。
朱棣朝朱高炽走来,步伐沉实:“人在何处?”
“已在府内客房安顿。”朱高炽低声道,“只是...他行动多有不便,能否请父王移步一见?”
朱棣挑眉,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致。长子性情持重,极少如此推崇一人,更别说这般小心翼翼。他拍了拍朱高炽的肩:“看来你是真遇上高人了。好,便去会会这位‘当代圣人’。”
后半句带着明显的调侃,却无责怪之意。朱高炽垂首应下,退到一旁静候。
燕王次子朱高煦听完这些话只觉得无趣,便自己回府歇息了。
朱棣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苦笑着摇头,“带路。”
朱高炽应声上前。朱棣抬手示意侍卫不必跟随,只独自一人随儿子往后院去。晨光此时渐明,廊下风灯仍未熄,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你与此子相识不过一日,便如此倾心?”
朱高炽背脊微僵:“儿臣与他...一见如故。其所言所虑,非寻常书生空谈,皆切中时弊,尤在安边、治民诸方面,颇有些远见卓识。”
“哦?”朱棣脚步未停,“那他如何看待当今朝廷削藩之策?”
朱高炽顿了一瞬,如实作答道:“他说...藩镇之弊,在法纪废弛,起争霸之祸;朝廷之失,在急于求成、失信于人。”
朱棣忽然停下脚步。
廊外一株老槐树在风雨中沙沙作响。他侧脸看向这位世子,目光如刀:“这话,倒是一针见血。”
朱高炽低头:“是儿臣……概括失当。”
朱棣沉默片刻,竟低笑一声:“看来,我是非得见见这位敢论藩镇朝廷的人物了。”
他再度举步,甲胄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灰蓝色,像一头缓步走向猎物的苍狼。而朱高炽跟在身后,掌心冷汗又湿了一层。
厢房就在前方院中,门扉紧闭,窗内透出安稳的烛光。
朱棣在阶前驻足,抬头望了望那扇门,忽然道:“你说他行动不便——”
话音未落,门却自内轻轻开了。
一道身影立在晨昏交界的光晕里,青衫素袍,面上却平静如深潭。那人看向朱棣,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知晓一切风雨将至。
四目相对,一瞬间,军中杀伐果决的燕王,竟有了片刻的凝滞。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昨夜未扫尽的落叶。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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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空气沉滞如胶。朱棣已在上首主位落座,甲胄未除,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却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冷的铁片。他没有看‘王公子’,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掂量方才那番关于‘削藩’的惊人之语。
王公子则立于厅堂中央,身形挺拔。景清与徐承礼悄无声息地移动,如最精密的影子,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半步之处。三人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微妙的三角,隐隐与上首的燕王形成对峙。
朱棣目光似电,倏地射向堂下之人:“吾儿力荐公子人才难得,见识不凡。本王惜才,若是本王问你几题,你答得好,便可在王府中留用,如何?”
王公子叉手行礼:“燕王殿下请出题。”
“孤问你:当今圣上昭告天下,引各路藩王入京吊唁先皇,是为何故?”
王公子毫不犹豫将一手背起,另一手按在腰间,抬眼道:“先皇崩殂,圣上初登大宝,想来是念及亲情,才下此诏书。”
朱棣表情淡然,眼神轻蔑,“是真的念及亲情,还是只是请君入瓮,为削藩做打算?圣上此举,公子以为如何?”
朱允炆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他微微拱手,语气竟带上一丝近乎刻薄的讥诮:“在下看来,圣上心系洪武皇帝及朱氏血亲,宁可顶着非议,大赦诸王也要请诸位王爷入京为太祖送行,此等行事……实乃千古罕见的愚蠢!”
“放肆!”
朱棣一声低喝,并非全然作态,眼中确有厉色闪过。他身体微微前倾,铠甲摩擦发出“咔”的轻响,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弥漫开来。“你好大的胆子!此地是燕王府,本王亦天子之臣,你竟敢当面辱骂天子?就不怕本王立刻将你拿下,以正国法?”他手已按在佩剑柄上,虽未拔出,威胁之意已明。
堂下气氛骤然紧绷。徐承礼的背脊瞬间挺直,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景清则是不易察觉地将两手背到腰后。
王公子却似浑然未觉那迫人的压力,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王爷息怒,且容在下说完。”
他语气放缓,却无丝毫怯意,“圣上此举,非但大赦,还允诸王携精锐入京,表面是示天下以诚,显天家亲睦。宁王殿下安然抵达京师可为明证。只可惜…”
他话锋在此微妙一顿。
朱棣神色依旧冷峻,但已将按着佩剑的手拿开:“可惜什么?”
王公子目光清亮,直视朱棣:“可惜,自古以来,心怀叵测、以己度人者多如牛毛。如此良机,在某些‘有心人’眼中,恐怕不是‘皇恩浩荡’,而是‘天赐良机’——领兵直趋京师中枢,若骤然发难,里应外合,一场倾覆社稷的血雨腥风,岂非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敲在寂静的堂上,也敲在朱棣的心头。
朱棣听罢,脸上怒色反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忽然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却没什么温度:
“哈哈哈哈哈——小子,你倒是深知人心险恶。不过,你也太小觑应天了,京师重地,墙高池深,兵精粮足。外地藩王即便带入兵马,也不过千百之数,如宁王部众,恐怕此刻早已被朝廷以‘拱卫京师’之名编入京营啦。陛下此举,名为示诚,实为分化收买,兼行试探罢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沉郁,“本王何尝不想早日进京,在父皇灵前尽孝,表我燕藩忠心?奈何朝中削藩之声日甚一日,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本王若贸然前往,一旦被留,我这一家老小,北平的基业,燕藩的将兵,又将何所依凭?如此‘诚意’,本王...实难尽信。”
王公子紧紧抓住他的话尾,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晰而稳定,“燕王殿下是觉得,朝廷的诚意终究不足,才难以让您心安?”
朱棣目光灼灼,毫不避让:“正是!空口白话,如何取信?”
“是也!”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揭示某个巨大谜底的韵律,“燕王殿下,可倘若天子甘冒奇险,离开那九重宫阙,亲临这北平边塞,面请殿下入京呢?如此诚意,可能消弭殿下心中所虑?”
此言一出,不仅朱棣瞳孔骤缩,连一直垂首旁听的朱高炽也猛地抬起了头,脸色发白。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最荒唐的笑话:“故弄玄虚!他新登帝位,国丧在身,京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本王尚不敢轻信其诏,他身系天下,又如何敢亲身涉险,来到我这塞外藩镇之地?此乃无稽之谈!”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父王!”一直沉默立于门侧的朱高炽突然出声,声音带着颤,却又异常坚决。只见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将那两扇厚重的厅门轰然推拢、闩紧!巨大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微光与声响,将整个空间彻底封闭。
紧接着,在朱棣惊愕的目光中,朱高炽疾步走到堂中,面向那青衫“王公子”,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以头触地,用清晰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声音高呼:“陛下!”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臣弟恳请陛下,亮明身份吧!莫要...莫要再如此为难父王了!”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朱棣脑海。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甲胄铿锵乱响,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跪地的长子,又猛地转向堂中那初见时便似曾相识的‘王公子’。
朱允炆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属于“王公子”的掩饰与试探。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未变,但周身的气度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深藏的威严,是久居人上才能淬炼出的平静与笃定。他没有看跪地的朱高炽,目光依旧与惊骇中的朱棣牢牢锁在一起,清澈,坚定,无喜无怒,亦无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他极轻微地向身侧颔首。
早已等待多时的景清,肃容上前。他先是从一旁长匣中,取出一幅精心装裱的卷轴,唰地一声,在堂前特设的支架上高高展开——画中人身着龙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是大明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御容!
画像展开的刹那,朱棣如遭雷击,身形一晃。
景清动作不停,又自另一锦盒中,请出一面乌沉厚重的灵位,以双手高举过顶,那上面赫然是金漆铭文: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他昂首,声音洪亮穿透寂静,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棣的心头:
“大明皇帝口谕,燕王朱棣,戍守北疆,功在社稷。然北虏未靖,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帅,陛下体恤亲王年高任重,路途艰险,特免其千里奔丧之劳!朕感念亲亲之谊,不畏险阻,亲临北平,宣示太祖遗泽,传达朕与先皇慰勉之意!”
话音未落,徐承礼也已大步上前,在朱允炆身后,对朱棣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未发一言,只是缓缓自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面赤金打造的腰牌,在室内烛火下流转着沉凝的光泽。牌上浮雕猛虎,下有“魏国公府”四个古朴篆字,背面则刻着细密的职司与姓名——这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勋、中山王徐达府邸核心人物才有的信物,他曾见过数次,确实为真。
徐承礼这才开口,声音铿锵,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重量:“末将徐承礼,魏国公徐达之孙,现任中军都督府佥事,领禁军百户职。奉陛下密旨,随扈北行,护卫圣驾周全!”
证据,人证,物证,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彻底摊开。
朱棣无言。
他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铁甲雕像。炽热的目光穿透飘浮的微尘,死死地、一寸一寸地,烙在朱允炆的脸上。
朱允炆并无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交予朱棣:“四叔,这是十七叔转交予我的,乃是父皇的玉佩。”
朱棣接过那玉佩的瞬间,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轮廓,那沉静时抿起的嘴角...时光的碎片疯狂倒转、拼接。八年前最后一次回京述职朝贺之时,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拍着他肩膀叫他“老四”,会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脏骤缩,像得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像得让他那被权谋、猜忌和边疆风雪打磨得坚硬如铁的心防,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带着痛楚与眩晕的缝隙。
堂内烛火映着此刻的沉默,静静燃着。
一片死寂中,只有朱元璋的画像,在静静俯视着子孙。
八年过去了,朱棣记忆犹新。
得知大哥薨逝的消息从南京传来时,自己在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对着南方枯坐了一夜,泪流满面,却因藩王无诏不得入京的祖制,连去灵前磕个头都不能够。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确实是大哥的儿子,当今的天子无疑!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滑过朱棣被北疆风霜刻出纹路的脸颊,滚烫,沉重。他竟忘了去擦。
“爹!”
朱高炽带着哭腔的嘶喊,像一把利刃劈开了这凝滞的寂静。他跪行两步,急切地望着魂不守舍的父亲:“陛下尚且站于堂中!您...您怎么还能安坐啊!爹!”
这一声“爹”,终于将朱棣从翻涌的记忆与情绪深渊中猛地拽回。他身躯一震,如梦初醒,目光焦点重新汇聚,看清了眼前肃立的皇帝,高悬的父皇画像,以及儿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恳求。昨夜那一场惊风骤雨般的异象,叠加上如今圣上亲临,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或许冥冥之中,便是大哥和父皇在天有灵,促成他们叔侄相见吧,什么野心,什么尊严,在这一刻,都不及那对至亲之人的思念,穿越时间、空间,直击朱棣这个如孤城般的汉子。
“砰!”
金属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朱棣几乎是弹身而起,又迅捷无比地单膝跪倒,甲叶哗然作响。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堂中:
“罪臣燕王朱棣...参见陛下!臣...臣御前失仪,万死!”
此一跪,是礼,更是臣服。
不仅仅是朱允炆,景清和徐承礼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最危险,也是最不可预测的一刻似乎过去了。
朱允炆上前小心扶起朱棣,“四叔快快请起!侄儿一路北上而来,只为唤您一声四叔,快坐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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