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开鼓声bgm阅读)
燕郊入夜,月色晦暗,南风携暖而至催动大纛,随军中鼓乐之声起舞。
燕军大营内,朱棣在帐中独坐,本应与士卒们同饮作乐的这位燕王,此刻正望着金陵快马传来的那封家书。
朱棣屏住呼吸,缓缓摊开这封宁王手书,先是闭目回神了片刻,呼出一口浊气复低眉默读。
帐外鼓角戒律分明,军士们时而发出阵阵低吼,一波推着一波,草木惶若甲兵。
鼓声刚止,朱棣嘴角微动,将手书合拢,静置于桌案上,手掌抚着胸前的战甲,眉眼平静,只是瞳仁深处凝着凉薄。
鼓声再起,他再抬眼时,凶光渐消,眼光里多了一丝锐劲,一呼一吸间竟然有些放松自在。
--
客栈中,朱允炆一人在天字号房中,正襟危坐于桌案前,闭目凝神。
北平城中风尚未起,却仍有北地之寒砭肌骨,他额间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忽而一阵南风冲破窗阁,朱允炆睁目收回思绪,目之所及除却宁王所赠玉佩,余皆空茫。
风声渐强,朱允炆拾起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饰,动作轻而反复,他只垂着眼,眉头虽未皱起,嘴角却始终平着,连一丝松快也无。
忽地又是一声爆响,狂风登时灌进屋中,烛火被吹得狂乱摇曳,几欲熄灭。他衣袍下摆骤然被风掀起,额前与鬓边发丝亦被狂风卷得纷乱飞扬,丝丝缕缕贴在颊侧,又被猛地扯起,在昏暗中乱舞不止。
有两人闻讯进屋,却被朱允炆挥手制止,又掩门而出。
他独自走向窗口,立在暗处,凝视着沉沉虚空,目中无物,心神却已飘远。
片刻后,缓缓阖上双眼,弃了视觉,只凭双耳去捕捉天地间的动静。
漆黑的深渊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其一气息温暖而湿潮,温吞沉缓,却势大执拗。
其二则是凉意中夹杂着砂土,虽势单力薄,却似刀剑般干冷凛冽。
--
朱棣踏出大帐,睥睨眼下兵卒。
终是将宝剑拔出,与众起舞,饮酒,欢呼。
北风忽然杀至,二风在北平上空轰然相撞,一时天地间尽是轰鸣。
声响巨大,如闷雷滚过长空,又似千军万马在暗夜里对峙呼喝,久久不息。
风响伴着鼓点,更壮燕王酒兴!或许是刚才那封信的缘故,仰望星空,他对这场南北的‘交手’也多了几分雅兴。
火把熊熊,焰光时而被北风裹挟跳荡不休,映得甲胄生辉;时而又被南风轻摇,静若处子。
朔风如刀,南风如潮。
两股气流在城头相撞,声如奔雷。
那巨响声势,与营中鼓角、金钲、呼喝之声缠在一处,高低相和,起落相济,竟似天地与人声共奏一曲,雄浑浩荡,壮阔难言。
--
南风,败了。
那股来自江南的温暖,似一腔不肯屈就的热,一路向北冲撞,却遭连绵的北地朔漠之风层层剥蚀,终倾覆矣。
肃杀秋令,便是他的败因。
朱允炆只觉那冰寒透骨,似要冰封五脏。
时序轮转、天地定数——天时一至,再盛的温煦,也只能退。
朱允炆轻轻睁眼,却警觉自己的十指紧握住玉佩,指甲早已嵌入皮肤却浑然不觉,他轻轻一叹,抬手去关这扇客栈的窗。
却发觉,周身气血一沉再沉,四肢冰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浑身之力像是被抽去了,空茫冷寂。
然而,这并不是终结。
--
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朱棣终是酣饮高歌,浑然不觉头顶风云激荡,只当那漫天风啸,是天地一同为大军助兴。
先前冲撞不休的气流骤然合流,化作倾盆暴雨,摧枯拉朽冲杀至地面。
雨势之烈,不似天降水泽,倒似千军万马持矛挺槊,自云端俯冲突击,声势震天,所向披靡。
人在雨中渺小如蚁,无处可避,无力可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地以风雨为兵,横扫四野,将一切喧嚣镇压。
鼓声骤急,连营中欢庆的鼓角与笑语,都在这铺天盖地的水势里溃不成军。
方才还沉浸在刚才的北风之利中,如今雨水浸透盔甲,那彻骨寒意渗透进他的心窝,这位王爷才惊醒于这惊天巨变。
他手中宝剑无声坠入池沼,朱棣茫然地看着眼前涣散的士卒,疑惑中,燕王殿下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朝着南边望去,然后面色惊惧看向漆黑夜空,两腿一软险些栽倒,身后的战将赶紧上前搀扶住他,这才立住了身体。
朱棣抬手示意他们自己无事,便向着大帐走去。
鼓声渐息。
他心中那个疑问,已有了答案。
--
窗户即将合拢之际,一声惊雷携雨而至,几滴雨珠轻溅到朱允炆的脸庞。
这点点清寒刺入肌肤却并不恼人,有那么一瞬,反觉浑身暖了起来。
他紧皱眉头一松,原本周身沉滞的血气和空凉的身子也随之站得笔直,仿佛在提醒他——自己仍在人间,仍一息尚存。
此时眼前那虚空夜色里,似有一位故人般亲切。
外头风雨倾盆,他心中反倒一片静暖。
南风虽败,却未消失,而是同北风化雨,降至人间。
天地阴阳,循环不灭,北风压倒南风,南风驱散北风本是常事。
天地有常,人间亦有伦常,何须以胜负论成败。
这一夜,北平城中的某个客栈一个窗户被悄悄关起,众人于雨声中皆一夜安眠。
--
次日一早,燕王车驾在大雨中开入北平城,并未在校场过多停留,朱棣携带几名亲信已经回到了王府。
朱高炽冒雨而至,掌心微微沁汗,他循着声响拄着拐杖快步走向议事厅,便听得到朱棣沉厚的声音。他在门外顿了顿,掀帘而入。
“大哥,你怎么来了?”
说话之人,眉梢斜飞入鬓,锐气迫人。燕王次子朱高煦惊讶地看着这个身材肥硕的燕王世子,表情阴晴不定。
朱棣一身玄甲未卸,甲胄映着烛火微光,战意凛凛。他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燕云边防图上,身旁围着姚广孝及几名心腹部将。众人闻声抬头,他却只是侧目,没有正眼去瞧来人,不冷不热地说:“老大来了。”
朱高炽面色温润,叉手一礼。
“父王,儿臣有一事禀告!”
--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