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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踢馆

第二章踢馆

撞破秘密的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查,家里先翻了天。

废止中医的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南京城。说我秦家祖上传了七代的中医,要被人废了。

我爹秦怀仁,金陵秦氏第七代家主,祖上五代太医院院正,当场就炸了。

"逆天!简直是逆天!"老爹在堂屋里转圈,胡子一翘一翘,像两只受惊的毛毛虫,"他们懂什么叫医吗?看过几本医书?治过几个病人?就要废中医!"

"爹,您消消气。"大姐拽着他的胳膊,"外头传的话,未必作准。"

"怎么不作准!"老爹眼珠子通红,"我秦家五代院正,到了我这辈,连医都不让传了?"

我蹲在门槛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腕上那串沉香木珠。

昨夜的事还在我脑子里转。可眼下这阵仗,也实在热闹。我两样心思,一时半会儿分不出个主次。

就在老爹骂得正起劲的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是个穿洋装的中年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个皮包,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抬着个担架。

"秦老先生。"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听说您在骂废止中医的事?"

老爹停了骂,眯眼看过去:"你哪位?"

"在下姓周,在城南开了间西医诊所。"那姓周的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说,"今儿来,是给您送个病人。也让街坊邻居瞧瞧,你们中医,到底还顶不顶用。"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

来看热闹的街坊,已经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心里门儿清。这是来踢馆的。废止中医的风声刚起,这西医就上门来踩中医一脚,好给自己诊所扬名。

老爹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周大夫。"老爹压着火,"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姓周的一挥手,小伙计把担架抬上前,"我诊所里一个病人,久治不愈。我寻思着,正好让秦老先生露一手。您要是能治,我当场给您磕头认错。您要是治不了……"他拖长了调,"那这废止中医,我看也没冤枉了谁。"

担架上躺着个中年妇人,面黄肌瘦,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老爹上前,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我在门槛上,也看出来了。

这妇人得的,是"症瘕",用西医的话说,是子宫里长了瘤子。这种病,中医有方子,但见效慢。这姓周的明摆着是挑了个难啃的骨头,故意来砸场子。

老爹搭完脉,沉吟半晌,没说话。

他不说话,我就知道,这病他拿不准。不是不会治,是这病拖得太久,光靠几副药,见效太慢,姓周的不可能给他那么长时间。

"怎么?"姓周的看出老爹犹豫,得意起来,"秦老先生这是……没把握?"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开始交头接耳。

老爹的脸,涨得发紫。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周大夫。"我从门槛上跳下来,声音是九岁女孩的奶气,可话里的意思,是成年人的,"您这病人,是不是月事不调,肚子疼起来,一疼就是半天,还总尿急?"

姓周的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望闻问切嘛。"我走到担架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妇人的脸色,又探了探她的脉,"她这病,是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西医叫肌瘤,中医叫症瘕。您拿她来考我爹,是欺负这病见效慢,几副药下不去。"

姓周的脸色变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我胡说没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着他,"您要真想分个高下,就别拿这种拖了几年的老病来为难人。我今儿当着大家伙的面,给您个痛快的。"

我转头对老爹说:"爹,这病,光吃药不行,得针药并进。您信我,我给您说个方子。"

老爹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也知道我这会儿是在给他解围。

"说。"他沉声道。

"桂枝茯苓丸打底,加三棱、莪术破症,再取关元、三阴交、血海三穴下针,行气破瘀。"我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先止她的痛,再慢慢消症。周大夫您要是真懂医,就该知道,这是治症瘕的正路。"

堂屋里,落针可闻。

姓周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我这一套,从辨证到方药到取穴,无一不是中医治症瘕的正道。他一个留洋回来的西医,都挑不出毛病。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头直抖。

"我爹是江南医首。"我仰起脸,一字一顿,"您想踩中医,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姓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一跺脚,冲小伙计吼:"抬走!"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哄地一声,叫起好来。

"秦家这小闺女,了不得!"

"才九岁,就能说这么一套?"

"秦家后继有人啊!"

我站在堂屋当中,任街坊们夸,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大姐低着头,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外那姓周的背影上瞟,眼底有股子说不出的冷。

大哥站在角落里,手插在袖子里,指节无意识地曲了一下,又松开。旁人看不出,我前世在临床待了十六年,看惯了人紧张时的小动作——他是在记什么。

二哥靠在门框上,手里那张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袖口。

三哥没在。四哥没在。

只有老爹,啥也没察觉,叉着腰,冲门口那帮街坊吼:"看什么看!散了吧散了吧!我秦家的脸,今儿还没丢呢!"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刚打赢的痛快,忽然就淡了。

这个家,从前在我眼里,是仁和堂,是药香,是老爹的骂,是大姐的粥。

可从昨夜起,它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各占一个位置,各牵一根线。

只有老爹,孤零零地,站在网外面。

"小七。"老爹忽然转过头,看向我,脸上的怒意褪下去,换成了另一种神色,"你老实告诉爹,你那一套,桂枝茯苓丸,三棱莪术,还有那三个穴位……是谁教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露馅了。

"我……"我眼珠一转,"我看您给二大娘治过这病,就记下来了。"

"二大娘?"老爹皱眉,"你二大娘得的不是这病。你个小兔崽子,又糊弄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他。爷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末了,老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我头顶按了按:

"罢了。你爱藏着掖着,就藏着吧。只是今儿这一出,你可给秦家长脸了。"

我笑了。

"爹,"我轻声说,"我藏的那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一件件告诉您。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老爹"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

"晚上陪爹喝两盅。你大姐今儿回赵家。"

"好嘞。"

我应着,眼睛却瞟向里屋的方向。

大姐今儿要回赵家。

回赵家做什么?

我捻了捻腕上的珠子,心里那根"查秘密"的弦,又绷了起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