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后半夜的秘密
我爹有七个孩子，他一个个看着长大，却一个都没看透。
他以为老大秦风和是个修收音机的，老二秦云起是个写文章的，老三秦星河是个做生意的，老四老五……个个不学无术，全是败家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这七个里头，能有一个继承他的中医。
可他不知道，这一屋子"败家子"，背地里干的营生，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能让我爹当场背过气去。
我叫秦朔，秦家最小的女儿。
这一家子的秘密，得从我九岁那年，一个后半夜说起。
我九岁这年的一个后半夜，起来如厕。
穿过堂屋的时候，我听见里屋有动静。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从大姐那间屋子的门缝底下漏出来，像猫爪子在挠门。
我脚下一顿。
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半夜听见姐姐屋里有人说话，本该凑过去听个稀奇。可我的灵魂不是九岁。前世的我是个外科医生，在临床干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不该在半夜出现"的人和事。
我放轻了脚步，贴着墙，一点一点，凑到了门边。
"……上头传下来的话，最近风声紧。"这是大哥秦风和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快，"你那边，先停一停。"
"停不得。"大姐秦宛如的声音，比大哥还稳，"南京这一片，就靠我这条线。我停了，底下的人怎么办？"
"可上头的意思……"
"上头不知道南京的难处。"大姐打断他，"我不能让底下的人寒心。"
屋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大哥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跟他平时修收音机时完全不同的沉：
"那你自己当心。货的事，我明儿想法子送出去。"
"不。"大姐说，"货我走。你只管把你那台机器看好了。上回差点让爹撞见，不能再有第二回。"
"……爹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能让他知道。"大姐的声音，冷得像屋外结的霜，"他知道了，就是害了他。"
我蹲在门外，一动不敢动。
"上头""风声紧""这条线""货""机器""不能让爹知道"，这几个词，像几根冰锥子，一根一根，扎进我脑子里。
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太清楚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里，藏着不能见光的营生。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屋子，躺上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颗心咚咚直跳，像要把胸腔撞穿。
九年来，那些我以为是"小孩子错觉"的蛛丝马迹，忽然一桩桩，全串了起来。
大姐。人人都说她嫁进赵家，是个不识字、只晓得张罗家务的豪门少奶奶。可有一回，我午后去找她，撞见她正对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出神，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听见我的脚步声，脸色一变，啪地把册子合上，塞进妆匣最底层，回头冲我笑："小七，找姐姐有事？"——一个不识字的人，看的是什么？
大哥。整天守着他那间修收音机的铺子。可前世我学过一点无线电，他桌上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机零件"，分明是发报机才用得上的东西。更别提，我半夜起来，不止一次看见他那屋的灯亮到天明，那灯光时明时暗，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指节在桌上敲什么暗号。
二哥。在报社写文章，笔名"墨客"。他那报纸上，有一栏"寻人启事"，我总觉得不对劲。有一回我拿他的报纸包药，闲着没事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着，那些启事的措辞，像是照着某套暗语写的。
三哥。在外头跑生意，兜里总揣着一把算盘。可我见过他拨算盘，那手法飞快，拨出来的却不是账目，是些没头没尾的数目字。一个做买卖的，算的是什么账？
四哥。最老实，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为什么总在后半夜，拿块油布，把他白天做的东西包起来，轻手轻脚往床底塞？
还有五哥。他十五岁就跑去当了兵。临走那天，大姐塞给他一个小布包，他揣进怀里，眼睛红红的，只说了句"姐，我懂"。我那时小，还当是姐姐疼弟弟，塞的银钱。现在想来，那布包的分量，怕是不轻。
我原本以为，这些不过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子人各自讨生活的零碎事。
直到今夜，我才想明白——
这一家七口，除了我爹，个个都在瞒着他，干着一件要命的事。
我爹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白天在仁和堂坐诊，晚上在书房里，偷偷翻他那个西洋解剖书，还生怕人看见。他以为，他藏得最好的秘密，就是那本蓝皮子书。
他哪知道，他那点小秘密，跟他这六个儿女背地里的事比起来，连根草都算不上。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门槛上，看老爹在前堂给人把脉。
他照旧，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给病人开方子的时候，一笔一划，稳得像在写祖宗牌位。看完一个，他还转头骂我一嗓子：
"蹲门口挡着道了！一边去！"
"哦。"我往旁边挪了挪，没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倔老头，满心满眼，都只有他那点中医的传承。他骂这个"败家子"，骂那个"不孝女"，骂了一辈子，骂得越狠，心里越是疼。
他要是知道，他骂的这些"败家子"，背地里一个个，都在干着比他传医术还要大的事，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暴跳如雷，还是老泪纵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因为这一家子的秘密，我也姓秦。
我蹲在门槛上，习惯性地捻着腕上那串沉香木珠。这是老爹送我的，他说戴了安神。
可我这心里，从昨夜起，就没再安过。
这家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我，一个九岁的、灵魂里装着前世的穿越者，又该怎么在这潭浑水里，活下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夜起，在我眼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