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泉再次被一桶冷水泼醒。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失去知觉、堕入黑暗也成了一种奢望。
三魂归位,便从身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身上的鞭伤稍稍一动便开始撕裂流血,让他在生死间煎熬着。
在连绵不绝的疼痛中,俞童声那张桀骜艳丽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突然就明白了,俞童声说起施灵椿时那憎恨的眼神,简直能化作刀子,刺得人流出血来。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流出的血,自己这凡夫俗子**凡胎流血就罢了,他突然祈祷施灵椿有金刚不坏之身,可以躲开一切明里暗里刺向他的明枪暗箭。
他张开干涸的嘴唇去迎接从头上流下的那些稍纵即逝的水滴,慰籍他火灼般干涸的灵魂。
“我…我说了,一切都是我做的……父亲毫不知情……”谢鸣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你看看这个,画了押,咱们就放你出去。”
一张卷宗被展开在他面前,他不得不凑近了,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仔细的辨认。
突然从心里升起莫大的愤怒,直冲霄汉。
“你们这是莫须有!”谢鸣泉怒道,“我何曾做过这些?!”
这是欲加之罪,若是他承认,谢家都要保不住——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即便在苧萝寺外差点被杀那次,都不曾带给过他这样深刻的恐惧。
我大明朝还有王法吗?
没有了王法,所有人都是案板上的鱼肉,可以令人随意剥削。
谢鸣泉绝望的想,这里才是人间地狱,与金陵的金粉盛世一明一暗、互为倒影,是我大明朝真正可怕之处,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随意捏造编排?!这是栽赃!这是构陷!”
他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一块烧得火红的炭被夹到他面前。
“啊——”
谢鸣泉癫狂大笑——他死到临头,在每一刻的痛苦中,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肖想施灵椿了,不必再受道德与身份鸿沟的煎熬。
“啊——”
是烙铁烙在皮肤上的嘶嘶声。
谢鸣泉颤抖着闭上眼,咧着嘴想那些让他血脉贲张的梦,那些纠缠鲜活的躯体,那一把雪白的细腰,连着窄小的胯骨,一双长腿在自己的腰上颤抖着,他一动,眼前的两抹远山一样悠长的眉毛便蹙紧——
“啊——”
那是……烈酒也无法染红的苍白的脸终于在他的拥抱下有了血色,那抹血色只有在他的身下绽放……他甚至可以想象用什么颜料去调配,用何种笔法去描摹……
守备衙门,梅金奴正往纯金打造的鸟食槽里添鸟食。
忽然闻得一阵幽香,若有若无,钟鼓司衙门唱戏的大青衣挥舞的水袖一样擦着他的鼻尖儿过去了,让人抓不住。
施灵椿戴着斗篷缓缓的走进来,硕大的斗篷将他整个脸都遮住了,只留下小半截儿下巴,新剥的莲蓬似的。
施灵椿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去笼子里逗那只鸟,一边道:“这只红顶子好看,比前些日子的蓝点颏儿还好看。”
“悠着点儿!”梅金奴身高足足有九尺,声音不似大多宦官,倒是很低沉,他将鸟笼子取下来,拎到施灵椿跟前儿,让他不用踮着脚,“——仔细这畜牲叨着你。”
梅金奴一双阴郁的眼睛鹰一样隔着笼子牢牢的盯着施灵椿,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似的用白玉一样的手指旁若无人的逗弄着,笼子里的红顶子在他的逗弄下飞上飞下、神气十足。
“前几天贪看外头的风景飞走了,它也不想想,外头的食儿能吃饱吗?家养的鸟就该老实本分的待在笼子里,当个金丝雀儿。”
施灵椿没接话茬,只气定神闲的玩着鸟儿。
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梅金奴究竟还是没忍住,首先破了功。
“怎么,兴你随便收贡品捐,还不兴我不高兴了?”施灵椿将兜帽摘下来,露出细瓷一样的脸,无辜伶仃的看着他。
他像躲瘟疫一样瞥过眼——老祖宗的板子动辄可以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可就是这么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却比老祖宗的板子还骇人。
“拜你所赐,黄连木的价格跌了,原定的捐收了还不到预想中的一半儿,”他阴沉道,“这要是放在过去,老祖宗的板子,我已经挨到身上了。”
“我错了还不成么?”施灵椿停手,眨着眼,与上次在庙里那次见面相比,简直换了一幅面孔,他像小孩子一样无赖道,“老祖宗要是打你,你就打我。”
他将系在胸前的盘扣解开,将外袍脱下来扔在地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香气立刻从他身上溢出来,将梅金奴周身绕了个密密匝匝。
他突然阴沉的伸手铁钳一样牢牢的抓住他纤细的腕子,发狠一拽,他便像一片云一样跌过来。
他阴沉的看着他,阴沉的将鼻子凑到他发间耳畔去细细的嗅,阴沉的用嘴去吃去尝那沾染了香气的每一寸肌肤。
笼子在他们的脚边咕噜噜的滚,惊慌失措的红顶子扑闪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叫,头上笼罩着一片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喜欢吗?”施灵椿在他的怀里笑着问,随着他的动作而转着脖子,用的是异于往常的温柔的低语,好像他们真是一对人间爱侣似的。
“这是宫里钟鼓司的戏子们秘制的,”梅金奴在他的颈间忙碌着,渐渐的忙碌到他玲珑的锁骨,“……你怎么知道?”
施灵椿闭着眼笑了,意料之中似的,是孤注一掷的笑,是认命的笑,带着些决绝的癫狂,脆弱而艳丽,简直能要人命。
梅金奴想起在宫里时,经常爬在戏台子下头,看钟鼓司的戏子们排戏,他那时还小,个子刚够从戏台子上露出一双眼来,直勾勾的看着台上的大青衣顾盼生辉,咿咿呀呀的唱: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水袖轻抛,香气四溢,那时的梅金奴几乎以为必是他衣裳上绣的花花草草活过来了,不然何以有这样的香气?
那些花草鸾鸟在他的动作间摇曳生辉,婀娜多姿,他不禁想,那繁复的戏袍子下又藏着什么?
他用力一撕,衣衫委地,他终于把大青衣身上繁复的戏袍子剥了去,抱着施灵椿滚到榻上。
红顶子从来不曾遭受过如此委屈,它的食槽倒了,鸟食洒了一地,水槽翻了,打湿了它宝贝不已的华丽的尾羽,却没有人进来,像伺候梅金奴那样恭恭敬敬的伺候它。
它依旧在笼子里不甘心的扑腾着,在满屋子的兵荒马乱里扯着嗓子惊慌失措的大叫。
直到日落月出,屋内暗了下来,吱吱嘎嘎的征伐总算停了,它终于叫到嗓子哑了,几乎咯出血来,半死不活的落在笼子里,伤心的梳着它满地的艳羽。
“你总是利用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梅金奴枕着双臂,情事的余韵让他头脑不如往常清醒,他几乎是悲哀的道,“你又如愿了。”
施灵椿伏在绫罗被褥之间,一侧头便能看到搭在梅金奴胯间的罗衾,欲盖弥彰的遮掩着,他将手缓缓的搭在梅金奴肌肉盘虬的螳螂腿上,这温情到近乎于煽情的动作让梅金奴激动起来,一把把他从下头拎上来,跟自己并排躺着。
施灵椿喃喃道:“你是古往今来那第一等寂寞的人,我也是,所以来陪你,也是让你陪我。”
“你也寂寞?”梅金奴不相信他的话。
施灵椿愣怔着,良久,缓缓道:“南京如此繁华,世人皆醉月评花,身在大千行伍,能不寂寞?”
“古往今来第一等寂寞的人……”梅金奴咂摸着他的话,人人都看不起的太监在他嘴里却大相径庭,梅金奴常常闹不清为何明知在被他利用,却还是一次次犯蠢,将自己最难以启齿的一面剖给他看,如今看来大概就是为着他的诸般与众不同,不禁喟叹道,“南京真是好啊……”
梅金奴搂着他温存的腰,感觉到他正在微微发着抖:“你冷吗?”
他将被子从上到下仔细的给他盖上。
近乎是苦口婆心道:“我是老祖宗最疼的干儿子,要不也不能被他老人家派到这里来替他看着南京。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只有一条根,那就是宫里,就是老祖宗,就是主子万岁爷。无论下头再怎么难,也不能叫老祖宗为难,也不能苦了主子万岁爷——老百姓们是人,难道主子不是人?老百姓要吃饭穿衣修房子,难道主子不要?
“朝廷国库又要赈灾,又要打仗,老祖宗自然要替主子另谋他路,我作为老祖宗的干儿子,更要为他老人家排忧解难!”
“嗯,”施灵椿虽未睁开眼,却暗地里握紧了描金锦绣的被角,嘴上却淡淡道,“内阁朝政有失,还得劳老祖宗在皇上跟前转圜着……我若有什么错处,还得劳你在老祖宗跟前……周全。”